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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仁:我的奶奶是女神 (诗小说)
栏目: 阅读 2016-06-15 16:50:09 来源:湖南艺术网


【作者简介】廖静仁,一级作家,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得主,全国第三届青创会、第八、第九届文代会代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出版著作有散文集《纤痕》《风翻动大地的书页》《湖湘文库廖静仁卷》并长篇小说《白驹》诗集《观自在》等十余部。现供职于湖南省文联。

 

 

我的奶奶是女神(诗小说)

 

 

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雪亮, 

高高地擎在奶奶手中--

静仁,静仁,小心田垄缺口啊! 

奶奶的声音在风中波动。

 

以往的夏夜,有很多萤火虫,

一闪一闪像是盏盏小灯笼,

听说是一种叫敌敌畏的农药,

能杀死害虫也误伤了益虫。 

 

星星从推开的云缝里钻出来, 

只瞥了一眼,云又合拢了, 

那夜我去为车田水的哥哥送工具,

奶奶蹭着一双小脚,送我出门。 

 

奶奶的心里其实还有着小九九, 

她儿子,我的父亲被打成黑帮, 

在邻村的黄沙溪集中改造,

有时也摸黑溜回来看一眼家人。 

 

夜黑得像个铁皮桶,却被灯光 

剪开了一线细缝,我一回头, 

这才发现奶奶头上堆着积雪, 

擎煤油灯的手背爬满了青筋。 

 

我的心也在风中波动了一下, 

几滴挂在草叶尖上的露珠, 

籁籁滑落,我的裤管湿了, 

泪水,也潮湿了少年的眼睛。 

 

用露水和泪水洗滌过的眸子, 

尤其清亮,从此容不得俗尘。 

循着奶奶手中灯光照亮的路, 

一直前走,我极少有过迷茫。 

 

二 

 

那时年幼,我是奶奶的尾巴, 

奶奶走到哪,我就跟随到哪, 

从是民国走过来的乡下女子, 

偶尔爱穿旗袍,而且裹过小脚。

 

奶奶也有一件,那是她的陪嫁,

料子是丝绸的,绣着白色莲花。

听我伯娘说,奶奶是莲花转身,

即使被污水浸泡着也内心干净。

 

奶奶的小脚只能蹭蹭蹭走细步,

那个爱熨贴呀!一粒扣子掉了, 

她也硬是要找同样的扣子换上, 

打一个小䃼丁,颜色也得相同。 

 

奶奶还会作阳春,比如种葵花, 

那算得是她的最爱,奶奶说: 

葵花的小脸庞喜与阳光亲近, 

你看看,看看它们多有精神。 

 

奶奶还说:我一辈子的期望, 

就是只要你们能够健康成长, 

至于当官,要当就当得光明正大, 

不然,我宁愿你们一锄三棵粟。 

 

奶奶虽然是个没读过书的女人, 

却通晓古今,目光如炬-- 

一个靠强权压制的朝代不会久长, 

世上没有哪个皇帝真能万寿无疆。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堂屋, 

她一边剁着猪草,一边回头 

望了望神龛上的天地君亲师位, 

煤油灯在木櫈上嗞嗞绽放灯花。 

 

家里会有贵客来了!奶奶的话语,

把我惺忪的睡眼嚓地点亮, 

但是我的奶奶随即又垂下了眉头, 

你先去睡吧!我还得把猪草剁完。 

 

奶奶28岁就守寡了,清白一身, 

除了她娘家人偶尔会过来走动, 

穷家庭哪还会有什么贵人呢?

奶奶一声叹息,又想起了她儿子。 

 

三 

 

那年月呀!连煤油也很金贵, 

自从我启蒙读书夜里要做作业, 

奶奶就把煤油灯让给了我, 

而她自己,却就着灶火剁猪草。 

 

猪草也是奶奶自己从上山打来, 

小脚几拐几拐,却比兔子还快, 

一副削肩膀一挑就是两座山, 

一座是青青草,一座是干柴。 

 

最难堪的事莫过于每年大雪封山, 

接进灶屋里的竹笕水也被冰冻了, 

奶奶烧一壶开水去源头浇融冰凌, 

柱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颤一颤。 

 

有一次我正在亮开童声背诵课文 

——蜀道难,难如上青天。 

奶奶一声啊哟从后山沟飘过来 

硬是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回家。 

 

那一夜,我用热桐油帮奶奶揉脚, 

三寸金莲,青一块,紫一块, 

我抬头问过奶奶:奶奶你痛吗? 

奶奶却只是笑笑,满脸菊花瓣。 

 

灶膛里的火焰轰隆隆作响, 

长长的火舌几乎舔到奶奶脸上, 

哇噻!我的奶奶原来如此美丽, 

脸放红光,笑意在沟壑间流淌。 

 

四 

 

寒夜漫长,也有会熬过去的时候,

这也是奶奶说过的,奶奶还说过

——人心可欺,但不能自欺,

君不见,人们头顶三尺有神明。

 

村里人说,你奶奶手一双嘴一张,

她要是讲起理来呀准一套一套的。

事实上我奶奶总是少语寡言,

生不逢时,她没有传播的平台。

 

况且奶奶说出的那并不是道理,

而是她播种葵花时怀揣的种子,

一颗一颗的,全都光鲜光亮,

只要遇上春风就会发出嫩芽来。 

 

当奶奶的煤油灯变成了旧时光, 

最先传出春消息的是山后的竹林, 

被压弯的竹子,是一张张强弓,

竹根在地底下拱,感觉特别灵敏。

 

春天是踩着漫山冰雪到来的, 

走得踉跄,气喘吁吁。 

一棵棵竹子闻风而动, 

动得鲁莽,动得精神。 

 

甩落满身冰雪,一朵朵的绿火熖, 

先是从自己开始焚烧再烧遍山林, 

一朵一朵的滴血红杜鹃迎风怒放, 

严冬溃不成军,小溪里春水融融。 

 

我的父亲也是那一年摘掉了白帽子, 

他当过抗美援朝的志愿兵做过医生, 

对遭到迫害,多少有些想不通, 

父亲又是摸黑回家,说是无脸见人。  

 

知子莫若娘亲啊!我的奶奶, 

其实早就有了心里准备, 

她把煤油灯罩擦得雪亮, 

照例高高擎着,照儿子回家。  

 

五 

 

一年了,又一度,许多春, 

奶奶的坟头草色黄了又转青, 

每年清明,我领儿女去扫墓, 

最重视的不是纸钱而长明灯。 

 

灯骨架就用后山竹子破的细篾, 

一根又一根,都是我亲手扎成。 

那是她的孙儿,我的良苦用心, 

竹子的韧性就是我奶奶的韧性。 

 

糊灯架的纸必须是超薄白纸, 

像我奶奶反复擦拭过的灯罩, 

老人家爱熨贴,容不得污渍, 

要做就做到最好才能与奶奶相配。 

 

还有灯盏肚里的煤油得添满, 

虽然只做样子,也得像个样子, 

再就是灯罩上须画一片葵花, 

画一池荷花,那才让奶奶称心。

 

奶奶离开薄待过她的人生也精神,

自己从厢底下翻出那身莲花旗袍,

慢慢梳理双鬓白发,还对着镜子

照了又照,奶奶是坐着升天的花神。 

 

一个莲花转身的人后来又爱上葵花,

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神话。 

奶奶一双小脚蹭蹭蹭走过的人生, 

肯定会与众不同,奶奶并不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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