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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紫湘:一个人的山水盛宴
栏目: 阅读 2017-08-24 15:50:00 来源:创作与评论

我很早就走近了这一条溪涧,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她的两岸逡巡、徘徊,寻寻觅觅。我想找寻她千年以前的旖旎风光,寻回她曾经光芒四射的绝代芳华。但是,我看到的只是一条普通的小溪,蜿蜒匍匐,波浪不兴。因为河床深切,水位低下,既没有灌溉之利,也没有行舟之便,顶多只是为两岸居民提供几处洗衣埠头,为夏日顽童提供几个戏水清潭。我甚至有一点怀疑,这样一脉毫不起眼的流水,竟然就是中国文学史中那一条著名的溪流——愚溪——这大智若愚的名字古怪得有点不近情理。然而,她确确实实从唐代开始,一直汩汩地流淌在汉语文学的血脉里,流淌在湖湘乃至华夏文化的血脉里。她原本殊异的风景确曾给一颗备受煎熬的心灵以莫大的慰藉,让它在与美丽山水相遇的刹那,绽放出一道道靓丽的诗性火花。她成了这个人心灵的寄托,成了他精神外化的象征。今天我们来读这一条溪涧,与其说是在读自然山水,还不如说是在读一个人抗拒岁月磨灭的内心痛史和秘史。这个人历经了波谲云诡的政治风波和风雨如晦的文化苦旅,最终在绝佳山水中安放自己的灵魂。


柳宗元,在他三十岁以前是有过“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美好经历的。他无疑是一位少年才子,是长安柳氏家族簇新的希望之星。“少精敏,于学问无不通达。”打小就是一个聪明孩子,日后的得意显而易见。21岁中进士第,已经是研究生水平了。25岁中博学鸿辞科,然后作集贤殿书院正字,胜过博士后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当然是做官,而且是做大官,做皇帝身边的官,做那种能够“至君尧舜上”的帝王师。事实上他几乎就做到了,做了。

这时,他不过才32岁。

以一首《龙的传人》成名的台湾词曲家、歌手侯德健曾声嘶力竭地唱道:“三十岁以后才明白,要来的早晚会来。”但柳宗元在32岁的时候还没有明白,人生之路实际上是一条满布荆棘的险途。短暂的得意,可能会换来长久的失意或沉沦,甚至是一世沉沦。在他被吸纳进新皇帝李诵的老师王叔文和他的兄弟王伾组成的执政班子里时,他还不明白他们激进的改革潜伏着足以摧毁他们自身的巨大危险。特别是这个新皇帝又是一个体弱多病的软蛋。他们的覆灭在明眼人眼里也就昭然若揭了。仅仅半年时间,他们依为靠山的“昏弱”皇帝,于围绕在他的接班人——亲儿子李纯身边的宦官大僚构成的既得利益集团风卷残云的裹挟与反对下,默然退场,被逼下台。反攻倒算的制裁是凌厉无比的:一撸到底,全部贬得远远的,贬向蛮荒之地。为永绝后患,那带头大哥不久还得要“正大光明”地被赐死。得意时的锐意进取,变成了“汲汲如狂”的漫画丑态;落魂中“惶惶不可终日”,正是丧家之犬的真实写照。

33岁,柳宗元终于明白了“伴君如伴虎”的硬道理。有没有后悔,我们不得而知。但那种蚀骨的恐惧和忧虑如影随形般地跟在他的身后,我们是看到了的。“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时刻都有掉脑袋的可能,天天都在担惊受怕。柳宗元,你一生一世也摆脱不掉了。在你那份自己永远也无法看到的档案袋里,已塞进了一张你一辈子都无法承受其重的又轻又薄的小纸条,就几个你猜想得到的字:“不可重用”或“不可用”。字字千钧,磐石一般压迫你永世不得翻身。你将再无出头之日。

所以当柳宗元溯湘江逆流而上,前往时称南蛮之地的古郡永州时,心境极为暗淡,全然无意山水。再美的风景他也无心欣赏了,再和润的风雨在他看来都只能是凄风苦雨。八百里原本风景如画的水路,在他的眼里已是一条长长的满布险滩暗礁的逆流。只能唉声叹气愁肠百结愁眉不展地上路,只能舟车劳顿拖泥带水地上路。磕磕绊绊,走了两三个月,才来到潇湘二水骤然汇合的湘口馆。

这是他最终上岸落脚的地方。“日晴潇湘渚,云断岣嵝岑。”要过数年后,他才能为之写下峭拔沉郁的诗篇,记叙当时的凄楚心境。他这个“俟罪非真吏”的戴罪贬官,得先去向当地的长官报到。“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就是不占编制的工作人员。没有官署,只能借住在和尚庙里。好在自玄奘和尚从西天取经回来以后,佛教在当代盛行一时,到处都有和尚庙,香火旺得很。小小的永州城里就有好几座颇有些规模的庙宇。柳宗元携着一大家子住在城东千秋岭龙兴寺里。六十七岁风烛残年的老母,跟随他学习文章技法的从弟柳宗直与表弟卢遵一,女儿和娘及其生母,全都挤在和尚庙里。

柳宗元的母亲卢氏一向就是个性格豁达的人,深明事理。对于自己儿子的罹祸,虽然内心伤痛至极,却没有半句责备的话语。为了不令儿子哀伤、自怨,她十分坦然地对柳宗元说:“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儿子啊,聪明人不纠结过去的事,我并不因为你丢了官而难过。然而,做母亲的怎么会不为儿子的前程操心呢?她只是强忍悲痛不说罢了,内心里或许早已积忧成疾了。跟随儿子迁往永州,一路舟车颠簸,风尘仆仆,饱受了旅途艰辛。到得永州,又因为水土不服、生活不适,很快就病到了,不到一年时间,就命归黄泉。这无疑使柳宗元感到万分愧疚和深深的自责,认为正是由于自己“陷于大僇,徒播疠土”,连累了家人,既使母亲病了,也没有必要的药疗条件,缺医少药,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加之此前其妻室杨氏已在长安撒手人寰,此后幼女和娘也在永州夭折,尚未愈合的伤口被一次又一次地撕裂,柳宗元内心的悲痛欲绝可以想象得到。而且,还有四场无情的大火,接二连三,烧得他狼狈不堪。最末一次,几乎是裸身出门方得逃脱被焚死的厄运。

再一次搬家,柳宗元携家带口住进了东山法华寺里。

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凭时间来消弥肉体感受到的痛苦和无边无际的心灵折磨,只能借山水自然来慰藉这一颗孤苦无助的灵魂。

事实上,也只有“谁欣赏,谁拥有”的山水美景才能够慰藉和拯救这样一颗已然陷于绝境的心灵。像那些古来谪宦才子一样,纵情于山水,寄情于山水,忘情于山水。柳宗元也不例外。那时节的永州山水,在柳宗元眼里无疑是喑哑无声的,正切合着他内心里的“千万孤独”:“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一曲《江雪》,唱得真是撼天地、泣鬼神啊!然而他又不能不做好自我调适,从这种孤独的情怀中自拔出来。不然,就难以生存下去。他需要到户外去走一走,放松一下心情。但是又不能走得太远,背后始终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实在是被监控居住啊!最多只能在辖区内走一走。好在永州府城本身就是一座美丽城池,山清水秀,风光旖旎。就是城区内一条横亘的东山也是风光无限好!无须走得太远,只要沿着东山的脊背走一走,就能发现殊异美景。

他初来乍到时寄居的千秋岭龙兴寺即是一座风景优美的寺庙,“登高殿可以望南极,辟大门可以瞰湘流,若是其旷也。”居高临下,视野很是开阔。只是柳宗元一家“所庇之屋甚隐蔽,其户北向,居昧昧也”。大门向北,采光效果很不好。于是他就“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群木之杪,无不瞩焉。”在西面墙上开了一扇窗户,外面连着长长的走廊。站在这里,山峦林木尽收眼底。他还把龙兴寺外的一块曾经是三国名臣蒋琬书院的荒芜弃地清理出来,拓展利用,“屏以密竹,联以曲梁,桂桧松杉楩楠之植几三百本,嘉卉美石,又经纬之,俯入绿缛,幽荫荟蔚,步武错许,不知所出。”光各种树木就种了三百多棵。想一想那该是怎样一个幽静宜人的环境啊!

搬到法华寺后,就更不用说了。这座寺庙坐落在东山的山脊之上,地势最高,庙前地形下绝,一直倾斜迤逦到绕山而走的潇水河边。这一面山坡上,原本竹树茂密,“薪蒸篠簜蒙杂拥蔽”。柳宗元和他的僧人朋友,吩咐仆人,“持刀斧,群而翦焉”。于是,“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池泽之大,咸若有而增广之者。夫其地之奇,必以遗乎后,不可旷也。”他们发掘出了一片被遮蔽的美景,一方神奇的土地。

柳宗元还在法华寺西边的高地上,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取景地址,一个放眼即能远眺的观景点。他从自己那份资以糊口的皇家俸禄里抠出一些银子来,修筑了一座亭盖,命名为法华西亭。在一个又一个清晨或黄昏,他都来这里闲坐,等待日出或送别夕阳。许多难熬的时光,就在这亭子里捱过去,就像亭子下傍着山根日夜流淌不息的潇湘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

这一时期,他的行踪主要在零陵城内东山一脉及潇水河东岸一带,曾陪同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三亭、万石亭等处,到过石角山长乌村、司马双塘等地。在沉郁难遣的怨怼中,他仍然以审美的眼光来读山阅水,并把自己特殊的心境融入其中,写下了一批寄寓内心感愤与期待的山水诗文。



这一天,正是清秋时节,天高云淡,空气里一派清爽。在法华西亭闲坐,柳宗元把目光引向了远处,引向了潇水的对岸:西边的一支山脉。他感到那山势有些平常日子里没有看出来的奇特:“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缘染溪,斫榛莽,焚茅茷,穷山之高而上”。

你不能不佩服柳宗元是一个从骨子里热爱山水的人,是一个从骨子里热爱风景的人。他“攀援而登,箕踞而上”,一路爬到了山顶上。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类似感受浮现眼前:“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尽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这座山确实高出了它周边的那些矮丘陵,有一点鹤立鸡群的味道。当山岚涌起的时候,确实也有一种“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的感觉。但“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如此微妙的境界,只有像柳宗元这样饱受折磨又亟需山水慰藉的心灵才能感受得到。他彻底地陶醉了。拿出早就准备好了的酒浆,“引觞满酌,颓然就醉”,好不痛快啊!就以大地为席,以天空为盖,在山顶上呼呼地睡上一觉。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了!以致太阳落山,“苍然暮色,自远而至。”什么都看不清了,还不想回去。

他是彻底地放松了自己,把身与心都融入到大自然之中,物我两忘。认为此前游览的那些小山小水、小景小点,与西山风光比较起来,简直无足轻重、毫不足道了。那些游览,也算不得是游览。真正的游览,从此刻开始,从现在开始,从西山开始!

为此他将一路探寻下去,寻奇觅幽,以发现更多的美景,延续游山玩水的快乐时光。不几天,他又带着自己的铁杆粉丝们,出西山的西北道口,走二百步,到了冉溪边上。这是溪涧拐弯的地方,有数亩宽的水面,水清而平,四周都是葱茏的树木,有一股小小的山泉垂直泻落其间,淙淙之声不绝于耳。柳宗元抬起头来看了看,想象着夜晚来临,天上有一个月亮,水里有一个月亮,当真是难以言说的美妙啊!岸边的住户看见一伙人流连不去,就上前搭讪,并告诉他们:自己因为“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想把溪边的田土卖了。柳宗元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而且手头也有一些积攒,自然乐意成人之美,就把这笔交易做了下来。或许,他真心实意想要的并不是那几亩薄田,他真心实意想要的正是眼前的这一汪清潭,这一方美景。他把这个形状像熨斗的水潭叫做钴鉧潭。

那土著民还告诉他,钴鉧潭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不到一亩宽面积,是一个唐姓人家的“弃地”,尽是些石头,一直没人要,只卖四百钱。柳宗元又以他的大悲悯情怀“怜而售之”,买了下来。这真是出自意外的收获。认真看一看,发挥一下想象力,那小丘里的石头皆呈异态,各有象形。“其石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嵌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柳宗元深爱着这一片石林,叫来他的追随者,“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于是“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好山好水尽现眼底。这就又得到了一处可以“枕席而卧”的地方,可以将身心融入自然的地方。比他更古的古人也未尝有这样的好运气啊!

然而,在柳宗元的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呢!这么美丽的地方,这么美丽的景观,要是放在大都市里,那些热爱山水、热爱风景的人,一定会争着来买,就是一天一个价,“日增千金”,也未必能够买得到。可是放在永州这个蛮荒之地,只要四百钱,几年时间都卖不出去。甚至,连农夫渔父也“过而陋之”。真正是悲哀啊!但是,转念一想,这小丘又是幸运的。因为它有幸遇到了柳宗元和他的朋友们,他们懂得它的美,认识它的美,欣赏它的美,并且“喜得之”。从这里,柳宗元自然又想到了他自身的遭遇——又有谁能赏识他的才华,有谁能理解他的抱负呢?他的心境不免有些凄凉。在接下来发现的小石潭边静坐的时候,那种“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的感受更是加深了他的忧伤。

小石潭在小丘的西边,也就一百二十步远的距离,间隔着茂密的竹篁,老远就能听到清泠泠的泉水的叮咚声。正是这清泉水响吸引了柳宗元的注意力,他忍不住“伐竹取道”,前去探一个究竟。这一探不要紧,竟探出了一篇唐宋以降全中国读书人熟读不烂的经典游记美文。《至小丘西小石潭记》,不足200字,把一汪白色石头为底、两岸“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往来翕忽清晰可见的溪涧水潭写得像是一轴画卷,象是一曲乐音,让人过目不忘,如痴似醉,闭目静思,仿佛仙乐绕梁!它其实就是冉溪的一小段,因为石奇,因为水清,因为鱼乐,因为篁竹之优美,因为境界之清幽,而契合着柳宗元的内心情怀,也触动了柳宗元独特的审美神经,因而才写下这篇千古奇文、千古绝唱,给一代一代的读书人留下来一份山水文字的视觉盛宴!唐宋山水游记,有此一篇足矣。

几年前,我曾在湘江上游一处河流拐弯的地方静坐了一个下午。没有人可以说话,我就在那里静静地坐着,静静地观看身边可以看到的一切,并慢慢地进入到一种心灵自如的境界。我开始跟触目所及的景象说话,我跟风说话、跟树说话、跟偶尔撞进我怀里的昆虫说话;同时我也看到了水在说话:水在跟水说话,水在跟石头说话,水在跟柳枝说话,水在跟泥沙说话,水在跟水草说话,水在跟鱼和虾说话、跟螃蟹说话。我甚至看清了它们嘴唇的每一次翕忽,我最终明白了,是寂静在跟寂静说话。那一刻,我理解了柳宗元在小石潭边所感受到的那种凄清,那种销神蚀骨。

我因此能体会得到,柳宗元为什么不敢在小石潭边久坐。

风景是会说话的。风景是有生命的。风景是有杀伤力的。

  

游罢小石潭之后,柳宗元算是彻底地爱上了冉溪,并从另一种形式的励志角度出发,将冉溪改名为愚溪。他要把自身融入到山水之中,同时也让山水成为自身生命的一部分。世上之人大抵皆崇尚智慧、崇尚聪明,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人崇尚愚蠢、崇尚愚昧的,但柳宗元偏偏就爱这一个“愚”字,它要用这一个人人厌弃的“愚”字把自己严严地包裹起来。他不但把冉溪重命名为愚溪,还把他卜居愚溪岸边的略有可观的景致,全部用愚字来命名。溪流、山丘、泉水、沟渠、池塘、厅堂、凉亭、岛屿全都贯以“愚”字,组成一道景色独异的“八愚”风光。

世人可以跟你争聪明,可以和你斗智慧,绝对没有人愿意跟你来比愚蠢、拼愚昧。

柳宗元用他别出心裁的生存策略,在永州城外的愚溪河畔扎下根来,落户定居了。虽然没有门户相当的女子可以作为结婚对象,就算有,也不会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政治上被判了死刑的朝廷贬官——谁愿意去跟着一个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人苦熬一生漫长的岁月呢?但生活还是要继续,柳宗元找了一个本地底层女人来作生活上的伴侣,以聊解孤独和寂寞。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窝,可以好好地休整一下了,过上一段“临池弄小雏”的悠然生活。

大概有两年时间吧,他未再外出寻找新的景观。他一面沉缅于溪谷边清净无为的家居生活,一面也幻想着那些沉浮于朝廷里的亲旧故友在时间推移之下随着政治气氛的松懈或许有胆量和能力为自己说几句话了,还乡回京或者还是有希望的,那毕竟是自己内心最真切的向往。应该说,柳宗元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复起为人”的念想。从一开始,他就期待着按惯例的“量移”,时时在等待着那来自北方的召唤。一旦时势好转,他就把求援的“漂流瓶”扔向京都的亲友们。但是期望越高,失望必然会越深。纸上的恳请与哀求并没有带来任何新的希望。“纵逢大赦,八司马不在量移之列”。一棒锤打得他晕头转向,打得他脊椎骨发凉,冷汗直流。同时,也打得他从内心里清醒过来。

眼看逆袭无望,只得老老实实地面对残酷现实,自我改造,洗心革面。

好在还有山水可以慰藉心灵,有永州清奇幽丽的山水可以任由自己去遨游。

柳宗元又继续他东游西荡的放宕生活。以愚溪为中心,他向四周走去。先是沿着潇水往上游走,发现了袁家渴、石渠、石涧。然后,又在相反的方向,觅得了小石城山。

潇水是湘江上游最重要的源流,是源头之一。它从遥远的九嶷山一路逶迤而来,绕着永州城拐了一个大弯,把这个古老的小城抱在怀里,并在城北与源出广西兴安海洋山的另一条在历史上更多地担当了战略任务的源流汇合,真正意义上的湘江就从这里开始。世人把湘江上游的这两条源流分别命名为潇水和湘水,并把源出海洋山的那一脉确定为湘江干流,这或许更多的是着眼于在它源头开凿的灵渠沟通了长江和珠江两大水系,贯通了中原与南越的交通瓶颈,担当了更多的历史使命。而被命名为潇水的这一支,虽然流程稍长、水量更丰、集雨面积更广,因为没有正面走入历史的进程,不为人知,被认为是支流。这就分开了“潇”和“湘”的主次。但是在柳宗元的时代,人们还没有进行这样细化的命名,他们多半时候把这两条汇合于此的大水都叫做湘江。事实上,这个模糊的叫法歪打正着地符合现代科学的考证,潇水是真正的湘江干流,潇水之源乃湘江正源。

柳宗元向着他心目中的湘江后来叫潇水的这一条河流往西南方向走,过了朝阳岩、百家濑,就到了河流大拐弯的地方,看到了一片水流回环的绝妙景观。尽管地处偏远,堪称蛮荒,但永州人还是有自己准确命名事物的眼光和能力。水流回环,他们称之为“涡”,即漩涡之涡,词意精准而明显。但或许是缘于口音浊重的关系,在柳宗元的耳朵里竟听成了“渴”字。

袁家渴,即有袁氏居住的河流拐弯处水流回环的地方。山野人家,背倚高嶂,门朝清流,风景殊为幽丽。我去过两次,当然早就不是唐朝的袁氏了,古胚木屋也没有半点古风遗韵。好在那山、那石、那河都还在,那深幽的感觉还在。或许是自己审美修养不够吧,我没有体味出那种震撼心灵的美。上游南津渡已筑坝蓄水,河湾里的涡流变得瘦弱异常,那种回环的动态不再明显。山石凸突,古木全无,稀疏的青丛不再有葳蕤的感觉。我感觉有些失望。

那么,一千二百多年前此地的景致究竟又是怎样的呢?

柳宗元写道:“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连柳宗元这样的大手笔都感到笔力不够强大,“无以穷其状”,可以想见那真实的美丽,美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事实上,任怎样的笔墨都是难以把大自然的美丽丝毫不爽地移植到纸上来的,除非是照相。但照相也难以捉摸到那种随风摇曳的瞬息动荡之美!我只能借用沈从文的语意来表达我对那天地间曾经存在的幽丽之美的想象:或许是美得有些愁人吧!而柳宗元融入到永州山水中的情感正是这样的一个“愁”字!不仅是美丽的哀愁,更多的是自家身世之愁!面对钴鉧潭西小丘、面对小石城山,他自始至终都是被这样一种愁绪所萦绕着。

小石城山在袁家渴相反的方向。

从袁家渴往西南方向走不到百把两百步,柳宗元还为石渠、石涧的美丽的箭矢击中,哀抚不已。这实际上也只是两脉平常水流,奇特的是承载这水流的涧底与溪岸都是天然岩石的延展。反过来说,就是这两脉流水,是流淌在岩石上的,就像王维说的“清泉石上流”。正是这水与石的缠绵,构成了在柳宗元独具审美情趣的慧眼里妙不可言的景观。前者“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昌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鲦鱼,又北曲行纡馀,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后者“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

一天之内,觅得了这样两处奇妙景观,柳宗元内心的快乐可想而知,他对比之更早的古人发出了“其有乐乎此耶?”的追问与感叹!同时也向往后的人世产生出一种遥远的遐想:“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耶?”他获得了内心的极大满足。

下一次,他换了一个方向,他从西山道口往北走,这里有两条小路。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也不能一次走上两条道路。你一次只能走一条道,只能在两条道中选择一条走。柳宗元没有从哲学的角度去考虑走哪条道,他凭感觉先走西边的一条。好半天,一无所得,便返转身来走另一条路。

人生要是可以这样选择就好了,走了一条路,无所得,又返回到原处走另一条,另一番风景仍然会在那里等着。可是大地上的路可以这样走,人生的路却无法如此选择。你只能走两条路中的一条,你只能一直走下去,不管有没有风景,你都得走下去,这是你的命。那另一条路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你没有两次选择的权力或者说是机会。柳宗元的人生之路也是一样的,他不能返回去,自“永贞革新”之前,重头再来。永远也不可能。他只能从“永贞革新”那个地方开始,硬着头皮一直走下去,走到无路可走,走到天黑,走到生命的尽头。

然而,在永州的这块土地上,柳宗元可以返转身走另一条路。他走了,因而得见了另一番景观,异样的景观。他发现了一座独立的积石山,“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就像是有着聪明才智的能工巧匠设计堆垒出来的一样。

柳宗元将它命名为“小石城山”。

这般美丽的景观不生在中原的都市里,偏偏生在永州这么个蛮荒之地,无法向世人展示她的美丽,无法吸引更多的人来欣赏她的美丽,岂不是世上美丽事物的悲哀吗?柳宗元情不自禁地叨念:上苍在永州放一座小石城山,难道是在等着我的到来吗?难道就是要以这般奇景“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吗?天工造物,谁又能说得清其中的奥妙呢!


因为是“罪臣”的身份,柳宗元始终没有走得太远。

他以永州城为中心在方圆数里的范围里游走,半径也就十几里地吧。

但这已经足够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十数里半径的永州城郊,山清水秀,好景连连,奇木怪石,奇形怪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譬若潇湘二水、蘋岛、朝阳岩、香零山、淡岩、华严岩、铁炉步等等,都是一些美绝天下的山水胜景,足够一个人长久流连的了。不管是晴是雨,能够每天在这般美艳的风景中走动,都会心旷神怡。因此,去不去更远的地方,也就无所谓了。《游朝阳岩遂登西亭等二十韵》《湘口馆潇湘二水所汇》《登蒲洲石矶望横江口潭岛深迥斜对香零山》《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夏夜苦热登西楼》《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秋晓行南谷经荒村》《古东门行》《永州铁炉步志》等一大批诗文记录了柳宗元的行踪及活动范畴,半径没有超出愚溪口十里地。

除了愚溪上的几处景观,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可能是朝阳岩,亦即西岩。

这是先于柳宗元近半个世纪抵达永州的唐代诗人元结所命名的胜迹,离愚溪很近。元结任道州刺史时,溯湘水而来,在湘江西岸发现了这处幽谧的岩洞,大为赞赏。流连忘返之际,遂作《朝阳岩下歌》,诠释前人对“水石为娱”的误读:“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零陵城郭夹湘岸,岩洞幽奇带郡城。荒芜自古人不见,零陵徒有先贤传。水石为娱安可羡,长歌一曲留相劝。”时隔数十年,柳宗元来到这里,在平抚内心孤愤的漫长过程中,领悟着相似元结的高远情怀。他在奇山异水中徜徉,不经意间,一个寄迹沧浪的渔翁形象深深地吸引了他的目光:“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夜宿、晓汲,清湘、楚竹,晨岚、朝晖,一叶扁舟,一声槁橹,云烟相逐,天际漂游,与柳宗元此刻的心境悄然契合。

这样一个高逸、旷达的潇水渔翁形象,正是他内心向往的理想人格之象征。

稍远一点的地方他到了萍岛附近和香零山岸边。前者在他刚入永州时,就从旁边擦身而过。只是,因为当时内心栖惶,无以留恋。数年之后,他又来到这里,看到潇湘二水于此汇合,有如双龙衔珠,环抱着一座绿意盎然的水中之屿——潇湘渚——蘋岛,形成了“一岛二水三岸”的地理奇观。此时此刻,河岸空旷的原野上芳草萋萋,流莺在树林间尽情啼鸣,晴朗的阳光洒落在葱茏的洲渚上,流光溢彩,如诗似画。他想要到岛上去看一看、走一走,奈何“溯洄从之,道阻而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就像《诗经》里的那个“伊人”可望而不可及。柳宗元不禁感叹:“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抬起头来,他望向北方——故乡的方向,天上云朵飘扬,远方的岣嵝山阻断了他的视线。归途渺茫,还乡无望,内心惆怅不已。又把目光转向南边的苍梧之野,他仿佛看到了巍峨的九嶷山上白云飞舞,帝子乘风,韶乐四起。那是上古贤君舜帝安魂之处,他渴望追随前往,但亦无法成行,凝神沉思,也只能空自仰慕、空自伤怀。

这是春天的眺望,也是心灵的哀叹。柳宗元内心里有巨大的矛盾,有太多的东西难以放下。

又一次,他专门去寻访位于潇水河中的香零山。那是一座称得上砥柱中流的独立石矶。秋高水落时,“亭亭孤峙,不可攀跻”;春夏水涨时,“如贴水芙蓉,与波明灭”。据说岛上草木有香气,为南巡舜帝之二妃——娥皇女英精气所化,是为零陵香,乃朝贡之物。挚友刘禹锡后来在纪念柳宗元的诗篇里吟咏道:“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愁。若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让人徒生浩叹。柳宗元大清早来到河岸边,眺望香零山,但见烟波浩渺,若隐若现的江心小岛有若蓬莱仙阁,引得他浮想联翩。真想就此占断“一叶扁舟,六尺乌蓬”,飘然而去。他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出神地想着,直到太阳出来,江面一片澄明。飞鸟、游鱼、陶工、渔翁,恬适自在,其乐融融。只有他柳宗元,独独一个人,逡巡水浒,抑郁愁闷。既便想故作放达,高歌一曲,也是满身心惆怅难遣。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就像这烟波中的香零山,时时处在险恶的环境里,被冲洗、被击打。不得不咬紧牙关,暗暗发誓,一定要挺住。哪怕留给人狷傲、冥顽的印象,也绝不向险恶万分的命运低头——挺住意味着一切!

真是人生如梦、人生如寄,唯有隐逸与漫游才能安抚他那颗孤独、痛苦、流浪的灵魂。

细数柳宗元永州行旅,走得最远的一次大概是黄溪之行了。这一次他走出了永州城外七十里地,走到了阳明山麓,并循着一条叫黄溪的小河往山间深入了数里之远。这是唯一的一次例外。

那时,他来到永州已经八年了。

八年时间可以摧毁多少衰朽的生命,也可以创造多少生命的奇迹啊!

柳宗元在永州的这八年里,于政治前途的无望挣扎、内心生活的创口舐吮里,不知不觉写出了他生命中最有质量的作品,他一生中重要作品的三分之二都是在这期间完成的,在永州完成的。他与其道义上或更多是文学上的朋友韩愈两人发起的“古文运动”,已在全国范围内推动起来,他为前面的游览而写下的《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八篇前无古人的游记已经为时人广为传诵。衡湘一带的青年学子,开始淡化他政治上的“罪臣”身份,来向他学习做文章的技法了。新来的永州刺史也有意淡忘朝廷交付的对“罪臣”进行“监控”的使命,相反因为内心的敬重而更多地与柳宗元发生着日常工作与生活中的温暖交情。譬如喝酒,譬如下棋,譬如一同出游,譬如写篇文采上要求高一点的公文。

这一年的久晴不雨,天干火旱,让对百姓存有父母之爱的新刺史心急火燎,他得遵照一贯的习俗到远方山神庙里去求雨。这不仅是一个姿态,不仅是一种象征,也是平息内心焦灼的需要。他必须对天下苍生有个交待,对皇帝有个交待。他爱子民。他是虔诚的。他想用真情而优美的文字去打动上苍。而这样的文字自然只能出自柳宗元这般的旷世大手笔。于是,他带上柳宗元一同去向上苍祈求。

他们出发了。一支也算浩荡的队伍,向着永州小城所依傍的阳明山走去。那里有一座灵验的祠堂:黄溪祠。传说,黄溪祠里供奉着的一位黄神,活着的时候,就生活在这个山坳溪谷里。大概是个有“品位”和“德行”的人,也确实做了一些有益山民生活的事,以至“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了以后,老百姓便为他修建了祠庙,祭祀他。这个祠庙后来慢慢又变成了当地人求雨的灵地。

柳宗元考证,这个人其实是王莽的儿子,而且是王莽政权的太子。王莽篡位改朝失败被杀后,他一路南逃潜入到阳明山谷之中,谐音改姓“黄”,“号其女曰:‘黄皇室主’”。他成了这一方水土的神。

这是一个政治上的败北者在民间生活中的胜利。

柳宗元对这个传说人物的最后归宿,似乎很有一些感悟。不然,他不会花许多笔墨在他叙写永州山水游记的最末一篇文章里慎重其事地记录所谓“黄神”的传说。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也想到过有朝一日永州人会为自己立祠俎豆?因为谪居永州以来,他早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前程有过深思熟虑的思索,“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他已经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由功名上的追求校正为“著书,断往古,明圣法,以致无穷之名”。阅读,写作,垂声名于后世。他这样激励自己。

远在黄溪祈雨之前,他就已经写出了《天对》《天说》《贞符》《封建论》《非国语》《六逆论》等哲学与思想名篇,写出了足以名垂千古的诸多诗歌精品和寓意深远的小品文字,更是写出了开创一代文宗的八篇以永州山水为题材的游记经典。他现在要写的是关于永州山水的第九篇游记,也是他眼中永州辖区内最好最美丽山水的游记。

在柳宗元的眼里,永州治辖方圆百里之内最为美丽的溪谷就是黄溪。这一条风光无限的溪谷简直就是山水中的山水、风景中的风景。那山体的巍峨,那树披的茂密,那泉水的清澈,那鹅卵石的圆硕,那水中游鱼的怡然自乐,那默立石上的苍鹰的肃穆,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越往里走,风景越美。“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简直就是一条如诗似画的风景长廊。

二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青年学子的时候,假期里到阳明山脚下一同学家玩耍,两个人曾沿着溪流逆行而入,走了二三里地,深入到了柳宗元当时溯黄溪来到过的“大冥之川”,就是山坳中的一块平阔的谷地。“山舒水缓,有土田”,散落着数户人家。已是傍晚时分,炊烟从木板房的杉木皮顶上缓缓升起,恰似一种引诱心灵的召唤,让人无以抗拒。整个山谷,就像桃花源一样的恬静,就像家一样的温馨。我们在一户热情的山里人家过了难忘的一夜,连梦都没有的甜美一夜。黄溪,从那时候起就在我头脑之中、生命之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柳宗元的《游黄溪记》也成了我最为喜爱的山水游记之一,一直以来滋润着我心灵的成长和文字的抒写。它是愚溪的另一个版本。

柳宗元,也就是在黄溪画上了他永州山水游记的完美句号。


其实,在人生的中途,命运还是馈赠给了柳宗元一个可能“柳暗花明”的转机,也是唯一的一次转机。那时,他在永州已经苦撑苦熬到了第十个年头。执政者里面也有同情他和他的同党们才情的有识之士,他们在皇帝面前说了不少的好话,奏请皇帝将当年放逐出去的“八司马”中苟残于人世的五位召回京师,想慢慢地起用,让他们为朝廷做一点事。

在接到诏书的那一刻,柳宗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总算熬到头了,可以重新做人了。“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他既感到无限欣慰,又抑制不住内心深处飘出一缕不安的阴云。“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十年搁浅,翅翼即衰,回到京师后会不会难以适应复杂的官场生活和政治斗争?会不会遭遇更大的不幸呢?

他甚至是怀着十分迫切的心情往京师长安赶路。当船行经过汩罗江,正巧碰上大风,他写下了一首《汨罗遇风》诗:“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很多人认为,在柳宗元这样的大家诗集里不应该出现如此媚权的作品,它有损于先生的人格形象。但是,我们细想一下,在一个历尽磨难而痴心不改、一心报国的知识分子心里,于九死一生之际能够复起为人,可望再创辉煌,内心的喜悦自不待言。柳宗元这种并不遮掩的抒怀所描述的内在生命轨迹,其实正是命运符合逻辑的选择。汨罗遇风,既怀念几百年前冤死的楚臣屈原,又暗自庆幸自己的遭遇比起屈原来还算略胜一筹;重返京师,总还可以施展一番自己的政治抱负,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这应该不为虚妄。

但现实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同情和怜惜他们才情的朝廷大臣在皇帝面前进谏,主张把他们留在京师委以重任。反对派却更加强硬,坚决不能留他们在京师,养虎为患。这正切中皇帝老儿无以明说的心病:这些反对派、异见者太有才了,得提防着点,千万不能把定时炸弹安放在自己身边啊!还是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好些!理由嘛,可以随便找一个。

文字是最能授人以柄的,就在五个残存者相互酬唱的诗文里找。那个与柳宗元一样才高八斗的刘禹锡不是在感叹“桃花观里花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吗?这是什么意思嘛!明摆着不是在讽刺后起的满朝文武?不是嘲笑皇帝陛下眼光昏暗,任人不淑!猖狂啊!目中无人啊!贼心不死啊!再说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必须把这些“狂徒”统统赶走,赶出京师,赶得远远的。柳州、播州、漳州、汀州、封州,都是一些人烟稀少的不毛之地,你们到那里去发挥余热吧!这一次还把你们升一升,给你们一个正式的头衔,都去做“刺史”,算是一方的父母官了,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还不赶快叩头谢恩!

北归途中的那满腔希望,顷刻间就化为了乌有。柳宗元领到了柳州,挚友刘禹锡将贬向更为遥远荒僻的播州,想到刘母年事也高,若跟着去播州只怕难逃前番自己母亲客死谪居地的遭遇。柳宗元向朝廷提出了与好友换个地方的请求,柳州比播州路途近些,交通也便利一些。朝廷自然不会直接给予柳宗元这样一个彰显自己“高风亮节”的机会,简单地进行调换。就算是被柳宗元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胆忠肝所感动,也要绕一个圈子变更,最终把刘禹锡改贬到比播州条件略微好些的连州。

柳宗元又一次南下,经过他辱居十年的永州,前往更远更荒僻的柳州。四年之后,就把老命丢在了那里。享年四十七岁,还不到同代人的平均寿龄。

柳宗元改贬柳州,死在柳州,被称为柳柳州,倒是跟他的姓氏相吻合。历史好像特意为他设计了这样一个看起来很美的结局,他自己也作诗“柳州柳刺史, 种柳柳江边。 谈笑为故事, 推移成昔年。 垂阴当覆地, 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 惭无惠化传。”来调侃自嘲。

但柳宗元实在是应该被称为柳永州的,他辱居时间长久的地方是永州。他思想的最终成熟与升华,在永州完成。一篇《捕蛇者说》,不仅为“产异蛇”的永州之野制做了一张闻名遐迩、名传古今的文化名片,也以一句“苛政猛于虎”的棒喝警醒着历朝历代的执政者。他一生的主要文学成就也完成于永州之野。他与永州山水遭遇,才产生了那些千古奇文。明代茅坤在评柳时说:柳宗元“与山川两相遇,非子厚之困且久,不能以搜岩穴之奇;非岩穴之怪且幽,亦无以发子厚之文”,说《小石城山记》是“借石之瑰玮,以吐胸中之气”。这些都是真知灼见!永州山水为柳宗元提供了一场充盈浩大的心灵盛宴,柳宗元为永州山水涂抹了一层绵远悠长的文化韵味。柳宗元张扬了永州山水之美,永州山水也成全了柳宗元文字之奇。一条风光骀荡的愚溪,就是他精神外化的象征。

“笔笔眼前小景,笔笔天外奇情”,这是金圣叹对柳文的赞赏语。

“唐宋以来,一人而已”,这是清人焦循对柳宗元山水文字的评价。

“振拔于文坛,独有千古,谓得非人杰哉”,近代学者林纾这般肯定柳宗元的文学成就。

“都是文章”,这是悬挂在愚溪河畔柳子庙正殿横梁上的牌匾。

当我读到这些绝对真情又难以复加的赞美话语时,从内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以至顶礼膜拜。柳宗元破除了永州山水的蛮荒,破除了永州文化的蛮荒。柳宗元是永州山水的真知音,是永州文化的根、永州文化的魂,是永州百姓心目中的神。立祠俎豆,他配。永州人也为他做了。柳子庙至今伫立在他曾卜居的愚溪边上,春秋报事,福我寿民。永州人岁岁祭祀他们心目中的柳子菩萨!

今天来饕餮永州山水,那些熟透了的景观,在我被钢筋混凝土灼成溃疡的胃里,再不会有消化不良的生涩和触痛。柳宗元咀嚼了一遍的山水,历朝历代无数的文人骚客咀嚼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是回味无穷,余韵悠长。这不是残山剩水,这是成熟的风景,是岁月遗存的精华,是风景中的风景,是精品中的精品。有幸行走在这样的风景中,是我此生的幸运。

宋代诗人陆游说过:“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生为永州人,生下来就身处潇湘,浸淫潇湘山水,浸淫潇湘文化,不成为诗人,不写出内心里流涌的诗篇,岂不枉此一生?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一方水土也养一方诗!养人是基本的事实,养诗才是灵魂的升华与精神的提升!如若一方水土光养人而不养诗,岂不枉此一方好水土。——我时常这样鞭策自己。

然而,人生虚渺的轨迹上仍然交织着无以抗拒的创伤,生存背景的暗影里仍然纹饰有命运之手残忍撕扯的裂痕。痛苦与不幸不会在大地上消失,也不会匿迹于现实中的生与活。依然需要美丽的事物来抚平生命的皱褶,需要美丽的山水来慰藉心灵的疼痛。无数个幽暗长夜里,我倾听着侯德健嘶哑的歌唱:“三十个春天/看不到第三十一次花开/三十个秋天/收不到第三十一箩小麦/哎——哎——哎——”这一辈子,纵有千般委屈和磨难,又岂能轻言放弃胸中的梦想与追求?

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柳宗元说:“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

你不能不信,这就是命。

    

文紫湘,1965年生,业余写作诗歌、散文随笔,著有诗文集《摇来荡去的荷塘》《卷帘见潇湘》《莲开潇湘》等多部。现居湖南永州。

原载《创作与评论》2017年8月号上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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