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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本贵:村长曾如玉(短篇小说)
栏目: 阅读 2017-09-04 09:16:29 来源:创作与评论

上坪村的人把村主任叫村长。说这样叫顺口,响亮。曾如玉说在她的心里,村主任也好,村长也好,都与她无关。高中没毕业就打工去了,村里谁是村长她不知道,也不关心。几年之后,口袋里揣着几万块钱回家,将母亲弄到县医院把胃割掉了半边。母亲患胃溃疡多年,吃饭只能吃稀饭,整天还把手按在胸口下面,不然,胃就疼得刀割一般,曾如玉心里那个疼啊。

心愿得以实现,曾如玉准备在家侍候母亲一些日子,过完春节,还是要出去打工的。现在,曾如玉打工挣钱是为了母女俩把日子过得光鲜一些,宽裕一些。还有一个原因,曾如玉不能说,在城里打几年工,已经住不惯山村这破旧低矮的木屋,适应不了山村这贫穷落后的生活环境。其实,曾如玉也知道,城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城里的五彩霓虹,不属于乡下人,不属于她,农村去城里的打工者,只是城市的匆匆过客。可这人啦,鸟儿只往亮处飞啊。

让曾如玉没有想到的,离过春节还有十来天,村里换届选举,全村八百五十多张选票全都投给了她。当时她就呆在那里了,这个与自已毫不相干的村长,怎么会落到自已的头上。

上坪村一千多口人,青壮年大都到城里打工去了,抬眼朝会场看去,冬日的上午,寒风和灰暗的光线从窗口挤进来,会场黑压压一片大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勾腰驼背,咳嗽声不断,喘气声不断。除了老人,还有一些在家带孩子的年轻女人,她们挤坐在会场的角落,俏脸儿遮掩不住熟透的女人味儿,眼神里充斥着迷茫和饥渴。曾如玉真的弄不明白,这些垂垂老者,这些花枝招展的留守女人,为什么要把选票投给自已。

田原乡党委书记刘启明脸上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细看,却是掩藏着许多的无可奈何,握着她的手说:“曾如玉同志,希望你把这副担子好好挑起来。”

曾如玉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村长应该怎么当,做些什么,好看的脸上全是愁苦,全是忧虑,抱怨说:“他们为什么要选我。”

刘启明说:“这还用问么,大家信得过你。”

“如玉,你要说几句话,表个态啊。”上坪村党支部书记吴天为站在一旁提醒说。

吴天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长年为村里的事情操劳,加上风雨霜雪的磨砺,脸上的皱纹像是一条一条深深的沟壑,老人还有严重的心脏病,春耕时节村里两户人家争水打架,老人去解交,矛盾没有解决,自已先倒地上了,要不是人们赶紧把他送到乡医院抢救,老命早没了。

“要我说什么啊?”曾如玉脸涨得通红,那样子像是要哭了。

“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过了年我就到城里打工去。”

吴天为责备说:“那样对得住大家的选票么。”

刘启明则是板着脸说:“群众的选票是受法津保护的,你要对他们负责。”

曾如玉急得直跳脚:“我真的不知道当村长要做些什么啊。”

“问问吴支书不就知道了么。”现在,刘启明除了无奈,把心又放下了许多,凭着她说的这句话,这样一副着急的样子,就知道这姑娘是做基层干部的可塑之材,打磨打磨,就上路了。

刘启明走后,曾如玉还没有回过神来。这时,一个年轻女人过来说:“如玉,你知道大家为什么把票投给你么?都说你有孝心,还舍己救人。”

曾如玉蹬足说:“这与做村长有什么关系?”

“好像是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可是……”

年轻女人名叫伍年秀,以前跟着男人孙树松在深圳打工,按她自己的说法,到了腊月,是孔雀西北飞,过完年,又孔雀东南飞了。脸上全是幸福和滋润。孙树松的母亲生病,孩子没人带,她这只孔雀飞回来就再没跟着男人飞出去了。没过多少日子,她就守不住了,村里传出了她的闲言闲语,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曾如玉对她没有好印象,前不久却救了她儿子小宝的命,伍年秀说的舍己救人,就是那件事。

曾如玉说:“你们把选票投给我与我无关。树松哥是村治保主任,却到城里打工去了,村妇女主任也一直在城里打工没有回来。我也要出去打工的。”

伍年秀说:“治保主任也好,妇女主任也好,跟村长都是有区别的。他们能走,你不能走。”

回到家的时候,曾如玉的母亲已经知道女儿被大家选为村长了,不无担心地问:“你能当好村长么?”

强忍着的泪水,啪达一声从曾如玉的脸上掉下来:“当不好,不当还不行。”

曾如玉在家里发了一阵呆,母亲办好的午饭也不吃,就到村支书吴天为家去了。

吴天为和曾如玉不是一个村民小组,相隔却不远。走进吴天为家里的时候,吴天为正坐在火膛旁边喝茶,满脸的皱纹似乎比刚才顺畅了许多,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接班人。可他们心里想的是钱,是自家的小日子,去城里打工就不肯回来。如玉,好好干几年,进了组织,把村支书的担子也一并接过去。我这身体,该休息了。其实,村里也没有多少事情,如今农民没有税费,没有提留上交,能外出打工的,都打工去了,留下来的不过是老人和孩子,矛盾纠纷当然比过去少。不要有畏难情绪。”

曾如玉说:“你先得告诉我,村长要做些什么事情。没事情可做,选村长做什么。大白天开会,刘书记还要亲自来上坪看着大家投票。”

吴天为说:“事情当然还是有的。就说眼下吧,快过春节了,你得了解一下村里有没有没年饭米的困难户,遭受天灾人祸的人家能不能把年过过去。电视上歌舞升平,形势大好,老百姓富得流油,那不是说的我们上坪,我们上坪还有困难人家。村里的一些矛盾和纠纷,要及时解决,这叫保一方平安和谐,还有春种秋收,该抓就要抓,该管就要管。田地当然也是不能抛荒的,乡里领导看到水田里长的狗尾巴草,要挨批评。还有就是……”

曾如玉头有些大,还说没事啊。吴天为似乎看出自己说的这些把她吓着了,安慰说:“别着急,我还是村支书啊。扶上马,送一程。你上路了,我才会退下来的。”

从吴天为家出来,曾如玉心里又多出了许多的忧愁和焦急。

“如玉,到哪里去了,找也找不着。”又是伍年秀,大老远就对着曾如玉笑。

“找我做什么?”曾如玉的口气有点冷。

“你是村长,找你当然是要解决问题。”

曾如玉没好气地说:“你们是把我放火上烤啊。”

“除了你,我们把票投给谁?郑世才那懒汉能当村长,我能当村长,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人能当村长?”

曾如玉问:“找我解决什么问题?”

伍年秀的脸上仍然做着笑样,说:“到我家吃饭去,再慢慢对你说。”

“想堵我的嘴?”曾如玉心里生出一种厌恶。

“才不呢。你救了我家小宝,我还没有感谢你。”

“不用感谢的。”曾如玉转身要走。

伍年秀却是把她的胳膊拽住了:“一定要去,我办了好菜。”

“树松哥回来了?”

“他呀,死在外面不回来才好。”那样子,全是幽怨和忿懑。

曾如玉的厌恶就流露在脸上了,心想莫非野男人比自已的丈夫还上心不成。

来到伍年秀家的时候,伍年秀八岁的儿子小宝正在收拾书包和纸笔。伍年秀说:“放寒假了,他要去外婆家住些日子。”

看着小宝,曾如玉就想起前些日子在怡溪水潭里把他救上岸的情景。那天下着毛毛雨,还夹着雪粒,北风呼呼地刮得急,架在怡溪滩上的小木桥结了一层冰,像泼了油。那天下午曾如玉去乡医院给母亲买药回来,大老远就听到一群孩子站在水潭边叫喊救命。可把她吓坏了,急忙往水潭边跑去,才知道村里的孩子放学回来,过桥时伍年秀的儿子小宝不小心掉水里去了。怡溪不大,溪滩下面却有一个深潭。曾如玉看见小宝在水潭里挣扎,眼见着就要沉下去,棉衣都没来得及脱,跳进水潭,好不容易才把他救上岸来。她还暗自庆幸小时候跟闺密们常在怡溪玩水,学会了游泳,不然,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小宝被淹死。

孩子们去小宝家报信,小宝的母亲伍年秀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曾如玉只得把小宝送回家,找衣服给他换,生火让他烤。自已却被冻病了,感冒了好些日子。这也成了人们选她做村长的理由,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吃过饭,伍年秀还是没有说她找曾如玉有什么事,曾如玉也不问她了,也许就是要自已吃餐饭,算是对救她儿子的报答吧,准备离去。这时,伍年秀有些扭妮地说:“你回来的这些日子,一定听到别人背后说我了吧。”

问的居然是这个话。脸皮真厚啊,自己也问得出口。曾如玉不做声,伍年秀却说开了:“如玉呀,你没结婚,不知道我们的苦。”

曾如玉心想,树松哥在外面打工一年挣几万块钱全都寄回家了,还说苦,别的人家日子就没法过了,说:“村里人都说你家的日子过得不错的啊。”

“不是日子过得好不好的问题。”伍年秀欲言又止。

曾如玉有些困惑不解,还有些恼,日子不好过的人说苦,日子好过的人也说苦,那要怎么才不算苦。我当村长,你可不要无病呻吟,没事找事,给我添乱。

从伍年秀家出来,天已经黑一阵了。曾如玉原本要回家的,想了想,就往那边山脚去了。她想去赵福年家看看她的病好些了没有。前几天曾如玉去乡医院给自己弄感冒药,看见赵福年拄根棍子也去了乡医院。赵福年没儿没女,男人几年前也去世了,一个人孤苦伶仃过日子,生了病,只怕水都喝不上的。

曾如玉暗自苦笑,还说撂担子不干村长,这不,进入角色了啊。

山村的小路坑坑洼洼,没有人声,没有狗吠,只有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生地疼。曾如玉高一脚,低一脚,来到赵福年家门口,赵福年却睡了,家里黑灯瞎火。曾如玉心想明天再来吧,快过年了,看看老人有什么重活儿要帮忙做一做,有什么困难,自己要能解决,给解决一下。

正要离去,一个男人的声音却从房里传出来:“再要罗嗦,我就动手了。”

后来,男人的声音没有了,传出来的却是赵福年的哭泣声。

曾如玉的心不由怦怦跳起来,是谁在老人房里,他要干什么。抬手敲了敲门,大声问:“福年伯娘,你的病好些了么?”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房里蹿出来,转眼就消失在禾场外面。夜色茫茫,看不清是谁。曾如玉奔进房,看见赵福年坐在床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憔悴的脸上布满惊恐。曾如玉急急地问:“那个人是谁,来你家做什么?”

赵福年却是吞吞吐吐地问:“如玉,你这个做村长的,管些什么事啊?”

“大事小事,群众有要求,我都得管。”曾如玉不知道自已哪来的勇气,脆嘣嘣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福年却把头勾了下来,想说的话也随着咽了回去。曾如玉说:“我娘对我说过,你们俩同年生,还同一年结的婚,好得像亲姐妹。往后,你就把我当做自已的女儿,有什么重活儿,你就让我来做,有什么话,你就对我说。”

浑浊的泪水,洇湿了满脸的皱纹,瘦弱的身子在瑟瑟发抖:“郑世才,他……”

曾如玉浑身不由打了个寒颤,问道:“刚才从房里出去的是世才哥?”

赵福年咬牙切齿说:“什么世才哥,是畜生。”

曾如玉已经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骂道:“真是个遭雷劈的畜生啊。”

“已经几年了。隔些日子他就来了。今天你不碰着,他又要那个我的,我说生病都不行。多久我就想寻路死了算了。”

面对体弱多病,脸面布满忧郁和恐惧的老人,曾如玉真不忍心就这样离去,说,“福年伯娘,今天我不回去了,跟你睡,我们娘俩说说白话。”


一个晚上,赵福年没有睡觉,意外、感动、惊喜,使得老人不停地絮絮叨叨,一会儿又凄凄楚楚地哭,枯瘦的手,却是在曾如玉的身上抚摸着。也许,她真的把曾如玉当成自己的亲人了,心里萌生出一丝早已泯灭的希望,一缕早已逝去的温暖。

曾如玉也没有睡着,用自己青春的体温温暖着这个生活孤苦、心灵创伤的老人。

第二天一早,曾如玉就起床了,把火生好,扶老人起床,才匆匆去了吴天为家。

吴天为果然气得不行,咬牙切齿说:“你去乡政府,让派出所把那个遭雷劈的畜生弄去劳改。”

曾如玉说:“我这就去报案。福年伯娘说,她都不想活了。”

一路上,曾如玉还想着福年伯娘穿的衣服补巴重着补巴,睡的被子又薄又冷,木屋也是破破烂烂,过风漏雨,自己要给老人想想办法,不然冬天怎么过。

“你不是那个那个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曾如玉刚刚走过乡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街口对着她笑。那笑有点暧昧,还带着一种挑逗。曾如玉不认得他,脚步也加快了。乡政府在乡场的那一头。

中年男人却是拦住了她:“不认得我了?”

“我怎么认得你。”

曾如玉侧了侧身子,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又挡在了她的前面:“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你是田原乡人?”

“是的,你是谁?”

中年男人不说自己是谁,问道:“住在乡场还是住在乡下?”

“上坪村。”

中年男人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刘书记说,昨天上坪村换届选举,选了个姑娘做村长,莫非是你?”

“你是乡政府的?”

“我叫李生田,田原乡的副乡长。”

曾如玉说:“原来是李副乡长啊,我回来没多久,不认得你。”

“去乡政府有事?刘书记一早到县里开会去了。”

“不找刘书记,去派出所报案。”

“报什么案?”

“强奸案。”

“谁强奸谁啊?”李生田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盯着她,好奇地问,“你是当事人?”

曾如玉的脸有些发红,说:“我们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被人那个了。”

“我带你去见周所长吧。”

李生田并没有带曾如玉去乡派出所,把她带到自已办公室来了:“不急,先喝杯茶。”

曾如玉不想久坐,问道:“周所长在哪个办公室?”

李生田却说:“老女人,遭人强奸,怎么回事啊。”

曾如玉说:“女人名叫赵福年,是个孤寡老人,强奸她的男人名叫郑世才,不出去打工,也不在家好好种田,好吃懒做,偷鸡摸狗,三十多岁还没讨到老婆的单身汉。”

曾如玉说这话的时候,李生田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脸色明显发生了变化,嘴里却是说:“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强奸五十多岁的老太婆,谁相信。你可不要乱报案。报假案也是要受法津治裁的。”

曾如玉说:“昨天晚上,我自已碰上的,能有假?”

李生田说:“你怎么说,我都不相信。还是把情况弄清楚,再报案不迟。再说,今天周所长也不在家。”

曾如玉问:“你分管治安工作?”

“我分管农林渔这一块,不过,乡里的其它工作也是可以过问的。”顿了顿,李生田说,“治安这一块也不是你做村长管的啊,当事人不来报案,也该你们村治保主任来报案吧。”

曾如玉说:“治保主任到城里打工没回来,赵福年生病躺在床上,走不来乡政府。”

“刚当上村长,不要太着急,不然,造成失误,今后怎么开展工作,谁还愿意听你的。”李生田过后似笑非笑地问,“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曾如玉说:“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就是回来,也就在家住几天,陪陪我娘,不常到乡场来。”

李生田说:“好好想想,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还不是一会儿,是六十分钟。”

听到六十分钟这话,曾如玉就知道他说的什么了。

“想起来了吧?”

曾如玉真想说,我记不了那么多。可是,她没有说,想起来没想起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生田说:“我不会对别人说,要是上坪村的人知道了,你还怎么当村长。”

这话什么意思。曾如玉不想在这里待了,站起身,要离去。

李生田拦住她说:“我不是说了么,周所长不在家。”

曾如玉说:“周所长不在家,还有别的民警在家啊。”

“都出去了,好像在办什么案子。这样吧,他回来了,我对他说。”

曾如玉无可奈何地说:“周所长回来,你一定要对他说啊。”

“放心吧。”

回来的路上,曾如玉心里还在琢磨,这个李副乡长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周所长回来,他会不会对他说呢。后来,曾如玉就想起李副乡长说的那个话,他怎么会到那座城市去,怎么就被自己碰上了。

回到上坪的时候,吴天为拄着一根棍子站在村口等着她的。曾如玉说:“周所长不在家,我对李副乡长说了,他说周所长回来他就对他说。”

吴天为的眉头就拧了起来:“他不会对周所长说的。”

“当面答应我的,怎么不会说呢。”

吴天为叹了一口气,转身往村里去了,曾如玉跟在他的身后问:“李副乡长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来田原乡的,听他说话,让人心里有些不踏实。”

“就是下坪村人,郑世才的亲表兄,以前在县林业局做办公室主任,去年才来乡政府做副乡长。几年前郑世才的母亲去世之后,李生田的母亲把这个亲外甥看得更重,隔三差五就接去家里吃饭。”

曾如玉有些发愣。这世界很大的么,怎么有这么多的巧合,问道:“那该怎么办?”

“等吧,过两天周所长不来上坪,你再去报案。”

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周所长并没有来。曾如玉对吴天为说:“我得去当面对周所长说说才行的。”

离春节没多少日子,天气似乎顺了人意,太阳露出了久违的脸面。曾如玉来到乡政府的时候,一群乡干部端着饭碗蹲在院子里吃早饭,享受着冬日阳光的美妙。刘启明老远就笑着问曾如玉:“吃早饭了没,没吃我给你端饭去。”

曾如玉担心周所长早早出去,没吃早饭就找他来了,但她怎么好意思让刘书记给自己端饭吃,说:“吃过了。”

“来乡政府有事?”

“找派出所周所长。”

“村里有什么纠纷要他去解决啊?刚才还在这里吃饭的。去他办公室吧,一楼东头第一间。”

曾如玉往派出所办公室走去,李生田跟在后面说:“你一次二次来找周所长,有违当事人的意愿。”

曾如玉说:“这话什么意思?”

“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五十多岁的女人有那个事,不正常的么,他们之间达成什么协议也未可知,你这一报案,吃亏的是赵福年。”

“听谁说的啊,达成什么协议了。赵福年只说郑世才强奸她,别的可没对我说。”

李生田有些尴尬:“没有人对我说。”

周所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着制服,腰间别一支手枪,显得十分的英武,刚刚吃过早饭,坐那里一边抽烟,一边思考什么问题。

曾如玉说:“周所长,我是上坪村的,来向你报案。”

周所长给她倒了一杯茶,说:“什么案子,你说吧。”

曾如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生田,李生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得说:“前天我来过一次,你不在家。”

周所长说:“这几天我在家啊,你怎么没到我办公室来。”

曾如玉把赵福年被强奸的事原原本本对周所长说了一遍,过后说:“李副乡长说你不在家,我就回去了。”

周所长对一旁写材料的吴民警说:“走,跟我到上坪去一趟。”

李生田在一旁说:“你们要认真把情况弄清楚,才能立案的。”

周所长却是说:“田原乡不大,人口也不多,乡情却复杂,我来这里才两年,接连办几起案子了。”

曾如玉问:“都是些什么案子啊?”

“强奸,盗窃,山林纠纷,还有一起通奸引起的杀夫案。”

来到赵福年家的时候,赵福年才刚刚起床,一脸的憔悴,一脸的忧郁。曾如玉说:“福年伯娘,派出所周所长来了,你对他们说说吧。”

赵福年就哭起来:“那个畜生,昨天夜里又来了,还威胁我,要是对你们说,他就烧我的房子。”

周所长气得,说:“不用怕,我们替你做主。”

赵福年说:“前年腊月初八,我到乡政府取低保钱,在乡场买了点米,郑世才正好也从乡场回来,抢过背篓里的米袋扛到他肩上去了,回到上坪还不肯给我,说要给我把米送到家里去。我还感谢他呢,准备给他办晚饭吃,没料到那畜生把我拽进房就那个了。后来,他经常来我家,来了就把我往房里拖,我不让,他就打我。昨天我挑水摔了一跤,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也不管我的身子有伤,又把我那个了。我怎么就不死,住着受罪啊。”赵福年把一条破裤子拿给周所长看,“这是那畜生昨天夜里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洗。”

周所长咬牙切齿说:“十恶不赦的恶棍,抓了送去判他几年。”

郑世才住在山脚一栋破旧的木屋里。曾如玉带着周所长和吴民警来到郑世才家,门上却是一把锁。问邻居,说他这几天一直没回来。曾如玉问:“郑世才跑了,怎么办?”

周所长说:“跑到天边也要把他抓回来。”

送走周所长和吴民警,曾如玉去了吴天为家。吴天为一脸忧郁地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郑世才后面有人,案子难办。”

“周所长说了,要我们放心。”

吴天为叹了一口气,说:“那个案子,就让周所长去处理吧。这几天,你要到各家各户走一走。年关年关,富人是年,穷人是关。我的身体不好,村里许多事情就都落在你头上了啊。”

这话吴天为前天说过一次,今天重又提起,他是放心不下啊。曾如玉就到各家各户走了一趟,把一些缺吃少穿的人家,遭受天灾人祸的困难户,用小本子记着,村里有多少低保户,多少空巢老人,多少留守儿童,也都一一用小本子记着。这样一走,一问,一记,使得她觉都睡不着了。


曾如玉又去了乡政府,走进刘启明的办公室,眼泪就出来了:“刘书记,村长我当不了了。”

刘启明笑着说:“女孩子的眼泪不值钱啊。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的,你却来了。”    “找我有事?”泪眼盯着刘书记,问道。

“过两天县民政局的领导要来田原乡。我把他们带到上坪来,你回去和吴支书商量商量,确定一下慰问对象。”

曾如玉破涕为笑,连连说:“谢谢刘书记,我这就回去对吴支书说。”

刘启明说:“县里给点钱粮物资,只能让村里的困难人家把年过过去。要解决根本问题,还要靠你们自己 。”

离开刘书记办公室,曾如玉去了一趟派出所。周所长说:“我们分析,郑世才不可能离开田原乡,或许就躲在哪个亲戚家里的,我们准备晚上去他家守候。”

曾如玉想对周所长说,李生田的母亲是郑世才的亲姨,去李生田家抓郑世才不就是了。可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周所长说去郑世才家守候,一定有他的考虑。 “晚上我也跟你们一块去。”

周所长思索了一阵才说:“也行,不过要保密,不然会增加抓捕的难度。”

曾如玉忘了刚才还在刘书记办公室掉眼泪呢,想想夜里要跟着派出所的民警去抓坏蛋,心里有些兴奋,有些剌激,又有些紧张。

半夜,曾如玉悄悄来到村口,周所长他们果然来了,曾如玉精神为之抖擞,一边带着他们往郑世才家走去,一边在心里设想,周所长他们怎么把郑世才从床上抓起来,然后给他铐上铐子,郑世才要是反抗呢,他们是不是像电视里的那些公安干警一样,也要露一手高超的擒拿功夫啊。

只是,他们又扑了空,郑世才家的门上还是挂着一把锁。曾如玉设想英雄抓恶魔的一幕并没有在眼前出现,让她十分的失望,说:“郑世才有个亲姨住在下坪村,李副乡长是他的亲表哥。”

周所长说:“我们早就知道。放心吧,我们有安排的。”

第二天,曾如玉起来得特别早,准备去天为伯家说说民政局领导要来的事。

刚出门,却见李生田从村口走来,老远就一脸笑样地说:“曾村长,我有话要对你说。”

曾如玉心想这么早到上坪来,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啊。

“真没想到,你还愿意当村长。做那个事,一年少说也要挣几十万吧。”

曾如玉听着这话不干不净,道:“一年也就挣三万多块钱,攒着吃,攒着用,就剩一万多块钱了,谁有那样的本领一年挣几十万。”

李生田却说:“钱挣够了,就回来当村长,日后考公务员,端国家饭碗,小小年纪,心计很重的啊。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对我说。上坪下坪,以前是一个村。”

曾如玉说:“李副乡长说的什么话,我不懂。”

李生田做出似笑非笑的样子:“小声点,别让你娘听见。”

曾如玉的脸色有些发青,大声道:“我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我娘听不得。”

“在那样的地方做事,又是做的那种事情,能干净到哪里去。”李生田说得阴阳怪气。

“我在哪样的地方做事,做的什么事啊。李副乡长,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李生田不再说话,阴着脸,转身走了。

曾如玉的母亲正在灶屋做饭,说:“这么清早李副乡长来找你做什么,怎么没留他吃早饭?”看见女儿一副忧郁的样子,问道,“什么事情做得不好,让李副乡长批评了?”

曾如玉遮掩说:“没有啊。快过年了,许多的事情都堆一块了。”

发了一阵呆,曾如玉还是去了吴天为家。吴天为听说县民政局的领导要到上坪来,高兴地说:“还是你有办法。他们来,争取多要点钱粮。村里这个样子,说不起硬话的啊。”

曾如玉说:“领导来了生活怎么安排,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吧。”

“以前上面来人都是让伍年秀办的饭。伍年秀这人有许多毛病,名声也不怎么好,但勤快,爱干净,饭菜也做得好吃。”

曾如玉心里不怎么乐意,可是,除了她,还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办饭了,说:“村里办事,可不能让她家贴钱贴粮招待领导啊。”

“我家杀年猪了,弄点腊肉去,酒我家也有,自己做的包谷酒,赶不上店子里买的瓶子酒,总比没有好。无酒不成席嘛。”

曾如玉说:“我家喂养有土鸡,杀一只。两个主菜,再弄几个小菜,也就应付过去了。”

伍年秀的儿子小宝去外婆家还没有回来,曾如玉来到伍年秀家的时候,伍年秀正跟一个陌生男人坐那里说白话,男人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伍年秀却像有些不怎么高兴,噘着嘴。曾如玉走进屋,那男人赶忙站起身出门去了。

伍年秀的脸面有些发红,问曾如玉:“找我有事?”

曾如玉心想长得漂漂亮亮一个女人,也能干,却是这德性,一点都不顾及村里人背后怎么议论。说:“明天县民政局的领导要来,村里想请你办餐饭他们吃。吴支书家有腊肉,我家有土鸡,再炒几个小菜就行了。”

伍年秀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县里来的领导,不能随便弄餐饭打发他们,你得帮帮忙才行。”

曾如玉说:“今天把菜准备好,明天我就没时间了,要陪他们到那些困难人家看一看。是个机会,多弄点钱粮,困难户的年才过得去。”

伍年秀说:“看来大家投你的票没错。”

曾如玉苦着脸道:“你们做的好事,赶鸭子上架。”顿了顿,问道,“树松哥不回来,小宝去了外婆家,你一个人过年?”曾如玉话里有话。

“小宝过两天就回来。”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话一出口,又后悔得不行。求她帮忙办事,还问这个话,人家的脸往哪里搁。

伍年秀勾着头,好一阵才说:“你往后找男朋友,一定要找个家里条件好的,有工作的,两人就不用分开了。”

“年秀姐别取笑我。”

“长得漂亮,有文化,如今又当了村长。还愁找不到好男人么。”

曾如玉说:“我可没想过这些。”在她的心里,眼下当紧的,让村里一些困难人家把年过过去。还有一件当紧的事,周所长他们要尽快抓到郑世才,把他绳之以法。

这时,伍年秀却说:“夜里出门要提防着点,可别出了什么不测的事情。”

曾如玉心里不由一紧:“你别吓唬我。”

“那些没老婆的光棍汉,那些老婆不在家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伍年秀过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在去娘家的路上被他强拽到林子里去的。后来,他就常来我家,拿棒头都赶不走。”

伍年秀的话,让曾如玉的脸红到了耳根,心跳也有些加速。原来,走出那一步,她伍年秀有错,那个狗男人更加可恶。她原本想说,为什么不报案,想一想,又没有说出口。也许,她心里还有什么苦衷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刘启明就带着县民政局的领导到上坪来了,开的一辆面包车,装着食用油,大米,面粉和被子衣物之类的东西。

民政局长握着曾如玉的手说:“你说说,村里有多少困难户,多少低保户,多少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我们应该怎么帮助他们?”

曾如玉的小本本记着这些内容,当然问不住她,一口气把一大串数字说了出来。简单扼要,清晰明了,又重点突出。过后,指着佝偻着腰站在一旁的吴天为说:“这是村支书,一辈子做村干部,如今六十多岁了,又有严重的心脏病,还在为村里操劳。请领导帮我们一把,把年关度过去。明年我们要想办法改变上坪村的面貌,不能再这样让领导挂记,靠国家帮扶了。”

过后,曾如玉带着民政局长和刘书记一行,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来到赵福年家的时候,赵福年才刚刚起床,突然看见许多人从禾场外面走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浑身哆嗦,瘫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曾如玉扶起老人说:“别怕,县里乡里的领导来看望你了。”

民政局长走进老人的房间,摸摸床上的被子,又去灶屋揭开锅盖看了看,对跟在身后的工作人员说:“给老人一床棉被,一壶油,一袋大米。”自己又从口袋掏出一个装着钞票的红包递给老人。

赵福年却是哭得凄凄楚楚:“我怎么还不死,害得你们老是为我操心啊。”

刘启明觉得有些不对,对曾如玉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瞒着我。”

曾如玉没有回他的话,带着一行人往另一家特困户去了。

直到下午,一行人才走完村里的特困户、低保户。乡长对曾如玉说:“还有一些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没时间看望了,去吃饭吧,领导们早就饿了。”

刘启明的脸一直板着,民政局长这半天的眉头也没有松开过,说:“以前我经常去农村,看到的不是这个样子啊,上坪村的情况还真的不容乐观。”

刘启明说:“要想让你高兴,我就不会带你到上坪来。田原乡还是有比较富裕的村子。你们来的时候我就说了,这次我不会遮遮掩掩,要让你们看看偏远落后的农村是什么样子。上坪村底子薄,村里没有经济来源,青壮年都进城打工去了,连个村主任都选不出。不能说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做村主任,我们就撒手不管了啊。”

送走民政局的领导,刘启明对曾如玉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曾如玉也不管李生田站在一旁用眼睛瞪她,把郑世才强奸赵福年的事对刘书记说了一遍。

刘启明说:“我们一块去派出所问问案子的进展。现在当紧的,是把郑世才抓捕归案。”

两人来到派出所的时候,周所长和吴民警都在写材料,对曾如玉说:“我原本想给你打电话的,听说县民政局的领导去了你那里,就没有打。郑世才被我们抓到了,连夜送到县里去了。我们才刚刚从县里回来。”

曾如玉那个高兴,问道:“在哪里抓到的?”

“这几天夜里,我们一直守候在赵福年家门口的。昨天半夜的时候,郑世才果然去了那里。还想反抗呢,周所长只一招,就把他打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吴民警一双由于熬夜满布着血丝的眼睛闪着光亮。

刘启明说:“抓到了就好。快过年了,治安这一块,还请你们多费心了。”

刘启明走后,周所长对曾如玉说:“二十几岁的姑娘做村长,不容易,什么想不到的事情都会发生,你要有心理准备。”

曾如玉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难不成我还出去打工就是了。”

从派出所出来,李生田站在街口等着她的。曾如玉不知道他找自己又要说什么,抢着说:“昨天夜里,郑世才又去了赵福年家,被周所长抓了个正着,连夜送到县里去了。”

李生田似乎也才知道这事,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说:“真不知道上坪村的群众怎么选你这样的人做村长。”

曾如玉的脸色由红变青,过后就有两行泪水流出来,转过身,又去了派出所,对周所长说:“你是专门办案子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周所长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说:“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哭了。有话慢慢说,别哭啊。”

曾如玉的泪水却是更多了,洇在好看的脸上:“告诉我,有没有专门检查女人结婚没结婚的部门?我是个处女,我要他们给我一个证明。”

这话让周所长和吴民警都弄了个大红脸,说:“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曾如玉说:“我是为了挣钱给我娘治病,才辍学去打工的,开始在一家鞋厂做活,工资少,一文钱没存得。离开鞋厂之后,我做了四年洗脚妹。”曾如玉已经泣不成声,“别人做洗脚妹能当人大代表,我做洗脚妹却被人说是卖身子。”

周所长说:“大前天,李副乡长对我也说过这话。因为这,我才相信郑世才一定躲在李副乡长家的,我还断定,郑世才肯定还要去赵福年家。果然,就把郑世才逮着了。不要把那话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那样说,别人就信了?”

曾如玉就不哭了,心里想,都是端国家饭碗的干部,怎么就不能比。


那天吃过早饭,曾如玉想到吴天为家里去一趟,眼见着就过年了,问问他,村里还有什么当紧的事情要做。

刚出门,远远看见孙树松家的禾场上站着许多人,都是一副探头探脑的样子,一些人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孙家的大门却是紧紧地关着。走过去,一个女人附在她的耳边说:“孙树松昨天夜里回来了。”

曾如玉的脸面不由地就红了,心想你们也太那个了吧,人家男人一年没回来,早晨起来迟了你们站在这里看什么稀奇,嘴里说:“年秀姐说树松哥不回来过年的么。”

“谁知道啊。往死里把伍年秀揍了一顿,就走了。”

曾如玉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站在这里,原来伍年秀起不来了啊。推门进去说:“树松哥打哪里了,我给你弄点药来。”

揭开被子,曾如玉不由怔住了,伍年秀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白皙的身子上,一道一道血痕格外的刺眼。

伍年秀淌着眼泪说:“是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

“他要跟我离婚。”

曾如玉真想说担心有这一天,怎么还要那样。好一阵才说:“我这就给你弄药去,几天就过年了,怎么说也不能躺在床上不起来啊。”

走出门,曾如玉又改变了主意,先去车站看看吧。开往省城的大巴车清早就走了,孙树松肯定没有赶上,得把他弄回去,不然,那个家就散了。

刚刚走到车站前的路口,曾如玉就看见孙树松背着一个蛇皮袋子,形色匆匆地从那边小巷出来,上前拦住他说:“树松哥,去药店给年秀姐买点药来。下手那么重,年秀姐起不来了。”

孙树松没有理睬,扭头往车站去了。曾如玉跟在他的身后,大声道:“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什么我都不听,我要去赶车。”

“你挣钱是为了什么,你家小宝差点被淹死你知道不知道?”

孙树松终于停下了脚步,着急地问:“什么时候,她怎么没对我说。”

“年秀姐为了让你在外面安心打工,家里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那阵你娘瘫痪在床,给老人喂饭、喂药、接屎接尿,像侍候自己的亲娘一样,老人病逝,她哭得那个悲痛,都说自己的亲娘也没这样哭啊。每年还喂养一头大肥猪,两亩水田年年大丰收,小宝也照顾得好,没冷着,没饿着……年秀姐对我说过,她不理睬那男人,可人家要来纠缠她。”

“快说,我家小宝什么时候差点被淹死了?”

“放寒假的前几天,小宝放学回来,过桥不小心掉河里了,是我从水潭里把他救起来的,我还被冻得感冒了好几天。”

孙树松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变得十分的难看。曾如玉说:“要我说,我说了,你也不说一句感谢的话。”

“这样说是要感谢你了。”

“年秀姐不责怪你,我要责怪你,当着村干部,不管村里的事情,连自己家里的事情也不管了,一年两年不回来。”

“不打工行么,我家小宝日后读高中,上大学要钱。”

“跟年秀姐离婚了,小宝没了亲娘,能安心读书么,还考大学呢,只怕初中没读完就成小混混了。买了药,跟我回去。自已的女人自已不心疼,莫非要别人心疼不成。”不由分说,拽着孙树松进了旁边的药店。


这天晚上,母亲要如玉跟她一床睡,老人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啊。”

曾如玉当然高兴,十几岁就没跟娘一床睡了,娘的慈爱,娘的体温,只能依稀地留存于记忆里。长大了,娘却老了,寒冬夜长,瘦弱的身子躺在冰冷的被子里有多难受,自己得用青春的体温,去温暖娘亲啊。只是,曾如玉又有些忐忑不安,试探着问:“娘,有什么话,要躺在被子里才能说么?”

老人不做声,自已先睡了:“我把被子睡热,你再睡。”

一股热浪滚过心头,曾如玉说:“应该我先把被子睡热,再让娘睡的啊。”

老人嗔她:“小时候,钻进被窝,像一块冻毛铁,就把娘睡热的地方抢去了。”

曾如玉刚刚躺下,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母女俩都不由吓了一跳。

“如玉,我家老头子病了。”

是天为伯的女人金香伯娘的声音,曾如玉连忙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白天不是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病了?”

“胸口痛,我担心是不是心脏病又犯了。”老人过后就嘟哝起来,“民政局给村里困难人家送了些东西来,高兴啊,整天也不烤火,拄根棍子这家走走,那家看看,寒风直往衣领里钻,不生病才怪。”

曾如玉没有去吴天为家,她去了孙树松家。把老人往医院送,得叫个人帮忙才行。

可是,孙树松家关着门,灯也熄了,她就有些犹豫了,夫妻俩又是吵,又是打的,好不容易睡一块了,真不忍心把他叫起来。

“如玉,你找我?”

曾如玉还在想,去找谁帮忙啊,这时门却开了,孙树松站在门口问。

“睡了,就别起来啊。”

“年秀听出了你的脚步声,叫我起来问问,一定有什么事吧?”

“天为伯病了,我想把他送到医院去。”

“我跟你一块去。”

“你得跟年秀姐说一声啊。”

“不用。她叫我起来的。”

吴天为躺在床上,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看见孙树松进房来,两眼就瞪圆了,吼他道:“回来做什么。村里出了丑事,全上坪的人脸都丢尽了。”

曾如玉说:“天为伯,别说了,我们送你去医院。”

“不去。老毛病,不会死的。”老人还是一个劲地骂孙树松,“一回来就把女人打得爬不起来。你要是我的亲儿子,一棒头把你的脑壳打开花。离婚吧,离婚你孙树松下半辈子就打单身。”

孙树松好一阵才说:“算了,明年不出去打工了。不然,她要和我离婚。”

曾如玉脸上露出一丝笑,心里想,回来撞着女人跟别的男人在床上睡觉,把女人往死里打,还说要离婚。现在倒过来,你要出去打工,年秀姐就要跟你离婚。没辙了吧。


前几天,天气还好好的,太阳高照,蓝天无云,突然就变天了,夜里还沙沙地下了雪。人们却说,下雪好,明年才有好收成呢。

这天曾如玉早早就起床了。昨晚上躺在床上娘在她耳边唠叨:“后天过年,明天你得帮我磨点豆腐,做点粑粑,炒点花生瓜子,正月人家来串门,跟你这个做村长的说说村里的事情,总不能让别人光坐坐吧。”

曾如玉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娘身体不好,可家里什么事情都要娘来做,说:“好,明天哪里都不去了。”

老人嗔道:“上坪村就你这个做村长的忙。”

刚开始磨豆腐,伍年秀却来了,端着一碗甜酒,说:“我们家做的甜酒真甜,如玉你尝尝。”

伍年秀的脸上没有了过去的忧郁和愁苦,变得滋润和阳光,说起话来,眉眼里都是笑。

曾如玉问:“树松哥在家做什么?”

“早饭做好才起床,正跟他宝贝儿子玩变形金刚呢。”

曾如玉心里高兴。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该有多好。

伍年秀把甜酒放在桌子上,却没走,对曾如玉的母亲说:“我和如玉磨豆腐,你去烤火吧,下雪了,可别冻出病来。”

老人说:“树松回来了,不陪他说说话?”

“他说明年不出去打工了,还没时间说话呀。”顿了顿,对曾如玉说,“知道么,李生田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曾如玉还在猜呢,看她那样子,一定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吧。

“在林业局做办公室主任的时候,私分育林款,林业局一个副局长被抓,把他给供出来了,前天通知他去县里开会,再没回来。”

“听谁说的,是真还是假?”

“我娘家一个堂哥在林业局工作,能有假?”

曾如玉说:“包庇郑世才,我知道就不是好人。”

伍年秀看了一眼外面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说:“刚才我还跟树松说,同样做的村干部,你消停啊,没看见如玉忙得两脚不沾地么。什么时候得去看看福年伯娘,下雪了,只怕水都难得喝上了啊。”

曾如玉就着起急来,她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些,说:“你帮我磨豆腐,我这就去看看她老人家。”

说着,就钻进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里,迎着呼呼寒风,匆匆往福年伯娘家去了,一边走还一边想,明天年三十,干脆把福年伯娘接家里来过年吧。吃过年饭也别走了,住在自己家,娘平时也才有个伴儿说白话。

曾如玉暗自好笑,还说不做村长呢。


向本贵,苗族,1947年4月出生,湖南沅陵县人,做过农民和乡镇干部,曾任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中国作协少数民族文学委员会委员,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评委,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怀化市作协主席,怀化学院兼职教授。文创一级。1980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出版发表文学作品800万字,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当代》中篇小说奖,另获省级奖多项,有四部作品被改编拍摄成电影或电视连续剧,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凤凰台》《苍山如海》《盘龙埠》《乡村档案》《遍地黄金》等。怀化学院成立有向本贵研究所。 

(原载《创作与评论》2017年8月号上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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