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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廷:那年
栏目: 阅读 2017-04-20 08:21:00 来源:创作与评论

那年,我像蚂蚁一样搬运一根木头

妻用脚捅了捅我的腰身,我醒了。

听见窗外有人吹气般嘘了两声,然后轻轻敲了三下窗棂,我知道是巧哥邀我来了。

妻已先我下床,悄无声息摸到灶前升火,我听见她闷闷地划火柴的声音。我怕她又弄擂米羮,便抢先和她打招呼:你别又弄擂米羮,我吃烦了!

我的声音极小,可我感觉妻的身子明显颤栗了一下。她在犹豫。犹豫过后,妻改弦易辙,毅然决然去缸里弄了半筒米,然后掺进去一大抓干红薯丝,破例为我煮一餐干饭。虽然干饭里掺了红薯丝,但毕竟是干饭,总比擂米羮强。

擂米羮是那个年代比较普遍的吃食,就是用石磨把米磨成粉状,待锅烧红后,用筷子从油罐里小心翼翼挟一坨约两指宽窄的猪板油出来,在锅里快速擦拭一遍,然后倒进一大瓢水。水煮开后慢慢将米粉掺入,一边掺米粉一边用搅饭棍搅动,使其形成糊状,再后便搁一大把剁碎的青菜叶子,加一点盐。先前擦拭锅底的那一小坨猪板油,此刻仍是原封不动搁入油罐储存,以备下一餐再用。为着吃这样连一点油腥子都没有的擂米羮,有一次我对妻大发其火,差点掀了锅。擂米羮不经饿,看去一大缽,实则不到二两米,全是自己骗自己的把戏,我几乎深恶痛绝。可是妻当时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由着我发火,就是不吭声。过了好久,她才嗫嚅着对我说,缸里还剩不到几升米,我想省点是省点,留着给女儿熬点粥吃……

提到女儿,我无话可说,她才两岁。

想起擂米羮风波,早上这餐干饭吃得并不舒心。这时巧哥又来催了,我在脚上套上草鞋,腰里别把钩刀,准备出发。妻这时却变戏法似的,拿来两个煨红薯和一个煮熟的鸡蛋,细心包在我的汗帕里,说,天冷,拿去对付中餐吧。我看了看妻,一句话不说,收下红薯,鸡蛋却搁灶台上了,然后三两步就跨出门槛去了黑黝黝村弄里。妻追出来喊了一句,我没搭理。

那时候村里养狗的不多,我和巧哥及另外两位住隔壁的堂兄,哧嚓哧嚓走出弯来拐去村弄,居然没有听到一声狗吠。村子死样地寂静,夜色里看去,就像一堆没有生命的瓦砾。

昨晚老天撒了好长一阵米沙子,屋顶瓦片上依稀能看出米沙子堆积的痕迹,地上也有,草鞋踩在上面能明显感觉出来。我打了个寒战,不断地拿双手在嘴上哈气,一股寒流从脚底直透全身。这时巧哥便说,你不要总是哈气,让人听见了不好,如若怕冷,可加快点步伐。

我们于是开始小跑。

我们四人趁着天没亮——巧哥说鸡才叫二遍呢,神神秘秘勾连在一起,是去干一件不可对人言说的勾当。我们所处的村子,后面是莽莽苍苍山峦,林木甚多,那时候林木管得甚紧,私人要获取几根杉木,譬如搭屋子的檩条,做老屋的大料,需得层层批复,弄到手极不易,于是就有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地下交易。这种地下交易危险性极大,一旦暴露,就得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去批斗,给你戴上一顶帽子,说你搞资本主义,破坏集体,甚至像狗一样游村示众,从此你就再抬不起头。我们明知前路多舛,但仍是抱着侥幸心理,为着家中空空如也的米缸,不惜铤而走险。当然,我们私下里不是没有盘算,尤其是我,觉得当时时局混沌不清,城里人乡里人,好像一个个在较着劲,整天喊口号斗来斗去,在这个节口,我想或许没有人来注视山旮旯芸芸众生的一些不轨行为,此时结伴进山里冒一次险,应该问题不大。

我们的目标,是去偷伐道县一个林场的杉木。说是偷伐,其实并不确切,林场的杉木早就伐倒了,皮也剥利索了,只是尾子尚未卸下,水气是早已干透了的,我们一旦进入,只需用钩刀将尾子腰断,即可上肩,然后没命地疯跑一气,便有了三五分的胜算。

有偷的性质,却不用经历“伐”的程序。

山路是极熟的。尽管天黑,一切似乎都被屏蔽着,也还是熟。哪里有个坎,哪里有个弯,心里都有数。只是因为路面有点积雪,走起来需得十二分地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滑去山谷里,从此就得耽误行程。这一带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山峦,我们平时砍柴禾是经常来走动的,但是白天看去不可怖,晚间来看,便似乎有些吓人,好像那些深不见底沟壑里,此刻一律成了魔幻小说里魔鬼们聚集的地方。巧哥见我老是歪头歪脑不安分,就提醒我说,翻过前面枣木弯就是泥漯,那里住着三两户人家,注意别惊扰了他们的狗,山里的狗睡觉都睁着眼睛的。  泥漯有几只狗既凶且狠,我曾领教过,不用巧哥提醒,自会格外小心。

过了泥漯就是困龙溪,那里十余里地面渺无人烟,我们一行如战争时代去端敌人据点的一支小分队,神秘而迅捷,天亮时分,便进入到道县一个林场的属地。

巧哥这时忽然让我们停下,商讨下一步的行动。

晨光熹微中,已能看见前方两三座山头的斜坡上,全是伐倒的杉木,参差不齐排列着,因为去了皮,一根一根透着光亮,非常显眼,勾引得我跃跃欲试。巧哥是行家,知道性急吃不得热豆腐,一边给我们指手画脚,规划进退路线,一边拿眼四下里瞭望,看林场场部方向有无异动。他说有一年,也是几个后生来打林场杉木的主意,因为行动不注意收敛,被林场的人发觉,结果在扛着杉木逃逸时,走在后面的后生屁股上挨了人家一鸟铳,不仅杉木没弄到手,还挂了彩,好在人没被他们抓获,总算万幸。听巧哥这一说,我心里格崩格崩直敲小鼓,感觉膝盖骨有点发软。巧哥似乎看透了我的心事,安慰我说,你跟着我,没事,不过动作要快,一旦看中一根杉木,就不要有半点犹豫,当机立断,三五刀下去,腰断尾子,扛着就跑,切忌挑肥拣瘦。又说,万一有人来了,切切不要贪恋,逃命要紧,只要翻过右边那座山坳,就不再是道县的地盘,来人不敢穷追。

后来我便紧跟着巧哥,一步不离。巧哥知道我一介书生,下这种苦力实在勉为其难,便处处给我以照应,他看中一根杉木,伸开手臂量了量尺寸,很中意,但他却让给了我,自己再去别处物色。

巧哥选中的这一根杉木,我左看右看,非常地满意,于是从腰上取下钩刀,举刀便砍。谁知急中出了错乱,估计五六七八刀方可腰断的一根木头,结果三五刀下去,便已是身首异处。正在庆幸呢,却没料到脱离了尾子拖累和羁绊的杉木,因了地下滑溜溜的积雪,此刻竟如过山龙似的,刷地一声,便飙到了十几二十米远的沟坎下,没了影儿。当时我的那颗心,一下子紧缩到了喉咙口:完了!前功尽弃!我知道下面便是深不见底峡谷,要从峡谷里把一根杉木重新弄上来,以我的实力,无异于去登天。何况时间上也不容许,万一来人了怎么办?几经权衡,我决定再去物色。可是就在这时,我听见巧哥在远处重重嘘了两声,且不断拿手向我示意什么,后来我终于明白,杉木飙到沟坎下被挡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滑动,巧哥的意思,分明叫我快速去弄上来。

我于是没有丝毫犹豫,倏忽像一只被挨了一闷棍的狗,发疯般向山坡下扑去,那一刻,可以说是奋不顾身。巧哥后来说,看你当时那股劲头,哪里像个书生,拼了命似的,全不管那山坡有多陡削,连滚带爬,眨眼便去了坡底。又说,你如今不妨看看你的脚,看看你的手,可有荆棘划破的血痕?我捞脚扎袖一看,没错,我的脚上,手上,果然到处是血痕,连衣服也有几处被划破了。对此我很无奈,当时那个急啊,那个慌啊,那个怕啊,哪顾得了许多?脑子里除了杉木,还是杉木,觉得我的命是与这根杉木牢牢系在一起的,杉木没了,命也就没了。当我从坡坎下将杉木弄到背上,然后吭哧吭哧从山脚一步一步攀爬到山顶路途上时——是的,只有这时,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是那个扛着杉木往山坡上攀爬的过程,却一概忘却了。我甚至怀疑,以我这副细弱身子骨,怎么会突然间有如此大的暴发力,能够顺利而快速地将一根一丈多长,碗口粗细的杉木从数十米深的山坡下,一鼓作气扛到大道上来?俚语说老虎来了没有跛脚牛,看来人的潜力,平时是看不出来的,一旦遭遇上性命攸关的大事,却能超水平发挥。

杉木已到手,虽然因为我耽搁了一些时辰,总体上还算顺利,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林场属地,以免被人发现。巧哥是我们的主心骨,他这时出主意说,我们不可再沿原路返回,泥漯毕竟有几户人家,避不开的,不如绕一下,走另一条山道,这样的雪天,寻柴禾的人少,或许比较安全,何况我们并不急于赶回家中,这条路旁有个野猪棚,是夏秋两季守阳春赶野猪时驻守的地方,正好作我们的临时落脚点。

       

巧哥说的没错,干我们这个行当,一定是早出夜归,非两头黑不足以保证安全,既然如此,就去那个野猪棚落脚去,可以避免山风把身子刮得像冰棍,而且距离村子不过五、六里路程,不远,亦不近,恰到好处。

野猪棚还在,只是如今看去已有点不堪入目,像是要坍塌的土地庙。巧哥是抽烟的,身上带了火柴,于是七手八脚拾来些干枯树枝,升起一堆旺火,决定在这里熬过这个大白天。

放下肩上那根杉木,我以为会自在许多,谁知因了扛杉木上山用劲过猛,加上一路狂奔,生生逼出了一身臭汗,内衣已是湿了个透,一旦停歇下来,顿时全身那个冷啊,就像有刀子钻心。先是上下牙直打战,接着全身肌肉亦颤抖不停,这种冷是贴心贴肉的冷,不是轻易能驱赶走的,惟一的办法,就是让它继续出汗,不停气地劳作或来回跑动,让贴身的衣服保持一定的温度。但这分明是不可能的,后来我没了办法,索性矫枉过正,三五下把外衣拔光,剥下已被臭汗湿透的内衣,拿到猛火上一阵烘烤。这个办法很得巧哥赏识,于是一个个开始仿效。

火在这种时候真是个好东西,远古时期燧人氏发明用火,那真是对人类一大贡献。譬如目下,火不仅为我们解决了取暖的问题,甚至还安妥了我们四颗躁动不安的心。我们此刻像极了四只为着觅食奔跑不停的山兔,终于找到了一处既安全且舒适的窝。如若没有这堆火,真不知这一整天如何打发,世上恐怕没有比在雪地里煎熬一天更难受的事。围绕着火堆,我们一个个脸上,开始有了安详与从容,先前的惊惶消失殆尽。渐渐,我们开始吃烤红薯,开始聊天。一边吃一边聊天。我们聊天的内容,自然是从烤红薯开端。巧哥问我,你是读过书的,你知道中央的领导,譬如伟大领袖毛主席,他有不有烤红薯吃?看来在巧哥的心目中,吃烤红薯算是很高档的选择。但是未等我回话,巧哥自己已是否决了。他说毛主席一定不会吃烤红薯,他老人家应该三餐吃酿豆腐才是。巧哥说到酿豆腐,我见他下颏处喉节很频繁地上下蠕动了起码有三五次,他在咽口水。见他咽口水,我们三人不由自主也开始咽口水。酿豆腐是个好东西,那年月,普通人家,惟过年才能吃上几餐。酿豆腐的馅全部是肉,一坨酿豆腐足有一二两肉,咬一口,满嘴是油,那份享受,真是无法形容。那时候我等农民对于生活的最高追求,似乎就是能经常吃到酿豆腐。

因为话题扯到酿豆腐,我忽然感觉肚子咕咕咕直翻腾,里面像要伸出手来,向我讨要吃的,我知道两个烤红薯远远满足不了胃的欲望,可此时此刻有什么办法?真不该提到酿豆腐的,一旦提到酿豆腐,胃自然要受到刺激,从而有了非分之想,不断地向你提要求,甚至不惜制造紧张气氛,使你心神不安。

后来巧哥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说野猪棚外的一处山坡,生产队种过红薯和包谷,如今虽然收获过了,不信那泥土里就盘不出几个残留的红薯来,我们去碰碰运气看。我说山里有野猪,野猪那张嘴像犁铧样的,便是有残留的红薯,恐怕亦早已被它们撬出来吃了。巧哥说试试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我们便一齐去那坡地上捣腾。我知道这种捣腾是徒劳,便有些消极,自顾待在一处坡坎下避风。可是正因为我的这种消极,反而获取了一项意外的惊喜。我发现一坯松软的土堆边,几只蚂蚁在搬动一只残缺的玉米棒。玉米棒尽管残缺,但也有一指长短,与蚂蚁的身坯比较起来,无异于一座高山。不过蚂蚁们的坚韧与顽强,真是叫人敬佩,它们竟然以小小身躯托起高山般的玉米棒,不骄不躁,缓缓前行。以前在什么书上看到一段关于蚂蚁的议论,说蚂蚁与人类比较起来,是真正的顶级大力士,能托举起相当于自己体重100倍的物体,而人类不能,人类连是自己体重三倍的物体也托举不上。对照蚂蚁,想想我今天的行为,真为自己汗颜,一根木头,虽然长一点,有点碍事,但重不过七八十斤,我却在这一路上,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弄得疲惫不堪。但是从另一角度说,我又何尝不值得骄傲,以我今天的超常发挥,实在并不亚于一只蚂蚁,或者说我纯粹就是一只蚂蚁,无论如何,我是尽了力了。这时巧哥拢来问我蹲在这里纹丝不动看什么,我回说看蚂蚁,看蚂蚁搬一管玉米棒。巧哥听说玉米棒,立马凑过来一看,说,你呆啊,这里有个鼠洞你没看出来?于是嗨嗨两声,把其余二人召集拢来,随手找几根木棍,一阵乱撬,居然从鼠洞里撬出来三五管玉米棒,我们当时那份激动,差点没相互拥抱在一起。有了这几管玉米棒,我们一个个兴奋不已,拿棍子几拔拉,便将玉米棒埋入火屎堆里,然后蹲在一旁,一边烤火一边继续聊天。当然,这次聊天的话题已转向玉米,毕竟玉米的话题比较实在,因为它就在目前火屎堆里,触手可及,聊酿豆腐虽然过瘾,却无论如何解决不了眼下的馋劲。

玉米像是兴奋剂,点燃了巧哥的激情,他趁空把我们扛来的杉木,一根一根以内行的目光加以审视。先是目测,然后伸展开拇指和食指一拃一拃丈量,最后感慨地对我说,来得早不如碰得巧,你是新手,可你这根杉木头尾匀称,恐怕明天脱手比我们几个都要快,不过价钱你要掌握——说到这里,他将巴掌伸出来几翻腾:小弯钩!最少也得两头翘!我知道巧哥说的是闹子上买卖人的行话,他们谈价钱,只消勾勾手指就行,或者不勾手指,干脆以隐语代替。所谓小弯钩是指“7”,两头翘是指“6”。其他如扁担是“1”,筷子是“2”,撑脚架是“3”,耙头是“4”,抓抓是“5”,眉毛是“8”,大弯钩是“9”。巧哥其实就是告诉我,杉木要喊价7元,最少要6元才能脱手,我听后喜不自禁,即便是6元,我也够偷偷乐一阵子的,那时候米才2角上下,6元钱能买多少米?在生产队挣一天工分,年底一结算,不过8分,刚够买一盒火柴。想到这里,我不由将杉木搂在怀里,用双手摩挲来摩挲去,好一阵亲热。我在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当时人人都在批判的一篇文章,题目叫《一个鸡蛋的家当》,一个鸡蛋可以抱小鸡,小鸡长大后可以生蛋,然后又抱小鸡,又生蛋,这样没了没休下去,岂不是大发了?那么我的这根杉木,应该也算是我的一份家当了,我要借它改善一下目前生活的窘境,有何不可?

由此可见,我对这根杉木,所寄托的期望,是多么地大了,在后来大半天的时间里,我都在想杉木脱手后,荷包里有了6元钱的现款,该作何打算,如果不是巧哥提醒我吃煨玉米,我还一直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天终于是黑下来了,我们决定摸黑潜回村子里,找个隐秘地方把杉木藏匿好。

       

妻变戏法似的,不知去谁家借了一壶红薯酒来,还去河边榨房里弄回来几斤面条,然后炒一碗黄豆,算是犒劳我。我身子虽疲惫不堪,但心情不错,用热水抹个澡,坐下就吃。酒喝去半壶,忽然想起问妻:这面条是……赊的?当时的家庭条件,吃面条可是奢侈品,轻易不敢动这个念头,妻今日特意弄了面条回来,一定是向人赊了账。妻见我问到面条,良久没有作声,后来见瞒不过,只好说是拿书换的,女儿吵着闹着要吃面条,她没法子。妻所谓拿书换,其实就是卖书,擀面条的需要废纸,书对他们有用,但书留在家里没用,妻早就说过卖书,我没同意,现在既然卖了,卖了就卖了吧,于是猛灌一口酒,算是默认了妻卖书的举动。妻以为我会生气,会怪罪她的冒失,心理上已作好了受指责的准备,可等了许久,我一直不吭声,只管喝闷酒,妻似乎有点受不了这种沉闷的压迫,便去一旁嘤嘤地饮泣起来。我发觉后,好一阵劝慰,才终算平息。

后来妻嗫嚅着说,你坐下,让我给你看看肩膀。

妻一旦提到肩膀,我的身子忽然颤栗了一下,感觉两肩像被树上火辣子咬了似的,火烧火燎般疼痛。一根数十斤重生木头,在两肩上碾压半天,纵是水泥路面,也会留下痕迹,妻是料到我会红肿疼痛,因此不容分说,用棉坨沾了点生茶油为我轻轻擦拭,好像我是一块破旧的衣服,妻借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煤油灯,细细为我缝补。

慢慢我便合衣睡着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鸡才叫头遍,妻照例用脚捅了捅我的腰身,把我从深深的睡梦里捅醒了。

昨天在山里就和巧哥约好,我们弄的杉木,在本地恐难脱手,而搁在家里,时时担惊受怕,也不是个事,不如扛到三十几里外仁和闹子去卖,听说那里有座茶树林,一般买卖杉木都去那里交易,但仁和闹子路途远,要经过好几个村落,像出水岩、断石桥、保和,这些地方据说偶尔有民兵在路口巡查,必须趁凌晨人们睡得最死的时候混过去,不然会扯上麻烦。这或许就是我们今天比昨天还要起得早的惟一原因。

妻坚持要为我煮面条,我心里格崩了一下,说,莫煮面条了,面条不经饿,还是吃蒸红薯吧,方便。其实我真想吃面条,但我估摸了一下我的胃肠容量,便是一斤面条,又哪里够我海吃?前些日生产队里几个后生兴致来了要打牙祭,便是每人一斤面条,结果一个个只吃得七、八分饱。既如此,何不留给女儿吃?

这一天我们怀着十二分的小心,一路上几乎连草木石块树上的鸟儿都没有惊扰,真正意义上的人不知鬼不觉。行走到一半路程,到了五里沟,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村落里的鸡鸣。巧哥说这才鸡叫三遍,离大亮还远,今天看来还算顺利,不如在五里沟歇口气吧。

五里沟是个关口,是我们这片乡村通县城的要道,这里两山夹一河,地势窄逼险要,山上树木遮天蔽日,纵使大白天也是阴森森的,一个人在里面行走,往往背脊上一阵阵发麻,据说解放前是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沿山脚有一条沟渠,路便贴着沟渠逶迤前行。沟渠长度约五里,因名五里沟。贴沟渠而行的这条路,虽勉强可通车,终因一边是蜿蜒沟渠,一边是澎湃河流,加上无处不在的森森古木,处处受到钳制,人或车在里面通行,总要比别处多费些心力。但风光是绝美的,便是此刻隆冬时节,也能感受到郁郁葱葱林木的生机,还有那坡下石缝间,河水有节制地拥挤碰撞的声音,听来真是悦耳。

这样的时刻,五里沟哪里会有行人呢,四个人在黑天黑地里歇下,忽然感觉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里,既陌生又熟悉,心里顿时生发出一种轻松与惬意。尤其是我,立马就伸展了几个懒腰,把这两天憋在胸腔里的郁闷之气,尽情地释放殆尽。这一忽儿,我以为待在这样一个远离了尘嚣,没有人声鼓噪的地方,真是一种享受。那黑夜如一堵厚实的墙垣,把一切都阻隔住,整个世界全是模糊晦暗,倒也有些趣味。其实,世间一切,何必看得太明白呢,就像眼前,山影、树影,包括巧哥,能分辨出一个大概轮廓也就不错了。人在这种情境里,心灵会更为自由,一切顾虑均可放下,不必介意旁人窥视你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譬如你此刻要撒尿,就无须避讳任何人,放开裤头撒就是。

哈,我真就有了尿意。

撒完尿,忽然想到巧哥,他平时话语极多,怎么今天竟沉默了?难不成巧哥和我一样,也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想自己的心事?他想什么呢?

正在狐疑,一棵树下传来了巧哥的鼾声。呵呵,巧哥原是累趴下了。也难怪,白天黑夜连轴转,人不是铁,哪受得了?我正在琢磨该不该叫醒他,他却自个醒了。

巧哥醒来后像意识到什么,立马下命令似地说:走!再不走就赶不上早场那一趟生意了!说着已是甩开大步头前去了。巧哥是我们理所当然的领军人物,随时随地都没忘记他的责任。

离仁和闹子二三里处有一片密密的茶树林,我们远远地望去,静得如一块坟地,树梢间隐隐约约似还缭绕着丝丝缕缕晨雾,可是我们一旦进入,却发现里面稀稀拉拉已有人迹,他们一个个佝偻着腰身,行动迟迟艾艾,目光却甚是警觉,不停地四处扫瞄,狡猾得如山野间狐狸。我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心里有点虚,不知如何应对。这时巧哥又给我伸出巴掌,作了一个小弯钩的手势,我会意,便傍着一棵茶树搁下杉木,准备和人谈价钱。

迎面来了一个小老头,精瘦精瘦的,眼却有神,是那种眼观八路,耳听六方的角色。他见了我,叫声小兄弟,只管海阔天空聊一些不着边际的扯淡,正眼儿不看杉木,好像他只是偶尔路过,碰上我,闲聊一阵。我自然对这种闲聊不感兴趣,花了两天两夜,从大山里弄来一根杉木,我是要换钱来的,所以对他爱理不理。后来他就走了,优哉游哉,无所事事的样子。但是马上他又折回来了,步伐不再是优哉游哉,脸上的表情像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令人意外的大事,慌慌忙忙要来和我报告信息。果然,他一开口我便有些悚然。他说他刚才瞄了一眼林子外面,似有一队人马,要来这里巡查。说到这里,两眼终于盯住了我的杉木:小兄弟我劝你快脱手,不要计较价钱,不然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的话对于我还真有震慑力,一时脑壳竟懵了,不知如何办才好。这时老头将巴掌伸到我面前晃几晃,我已理会他的意思,抓抓数,5元,他要了。我正在犹豫,猛抬头见巧哥在远处摇手,想是他已知晓我这里的一切情形。见到巧哥的手势,我忽然清醒了许多,猛省这老头是在下套子,于是不紧不慢,也伸出来巴掌,在他面前摇几摇,摇成一个小弯钩。老头使劲摇脑壳,不吱声。他不吱声,我也不吱声,我猜度他从一开始就相中了我的杉木,只是想打迂回战,虚虚假假,将我引入歧途,然后趁机下手。看我不吃他这一套,终于忍无可忍,又伸出巴掌来,晃荡几下,晃荡成一个两头翘。两头翘,6元,我不松口,坚持小弯钩。后来老头又走了,满茶树林晃了一圈,忽又折回来,以割肉剜心般的口气说,这个数,你卖不卖?他的巴掌这次晃得很快,先是两头翘,后又来了个抓抓数,意思是两头翘加抓抓数,6元5角,我想了想,觉得这样的生意,终是有风险,便答应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看老头扛着杉木走了,我如释重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顿时一身轻松。老实说,这两天来,我被这根杉木压迫得已有点喘不过气来,不仅是身体承受不了,累,心更承受不了,更累,一旦脱手,身心的累都得到释放,可以轻松自如还原成原来的我了,可以不必在人前人后着意去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了。

更令人惊喜万分的是,我的手头,从此有了6元5角的款项,这在当年我的家庭收入中,是个不少的数目,趁着巧哥尚未脱手,我决定去闹子上看看米的行情,如合适,准备带点米回去。

正在砍价,巧哥他们来了,大家七嘴八舌,把价谈妥,各买了二十斤。我因忘了带个袋子,便当机立断,脱下一条裤子,扎好裤脚,装二十斤米卓卓有余,而且搁放在肩上并不显累赘。

后来巧哥提议去吃碗猪血米豆腐,我本要点头的,不知为什么最后竟是摇头,我不是舍不得那一毛钱,实在是怕自己吃一碗不解馋,还得再要一碗。其实两碗三碗也解不了馋,我知道自己的胃不那么好对付,权衡之下,干脆不沾,吃自己身上带的红薯,不如省下几毛钱,带斤把猪肉回去,让妻和女儿及三餐离不了的那个煮菜的铁锅,一块儿沾点油气。

杉木顺利脱手是我们的一项重大胜利,返家的路上,巧哥一再说,今天回去要好好喝一杯,我说那是自然,我割了肉的,一家三口打餐牙祭。我说这话时,其实心里是酸酸的,这么些年来,我作为当代略有些知识的农民,心里一直是压抑的,我成了家,生了孩子,可是我给这个家庭带来了什么?有时候连三餐都接济不上,想来真是惭愧!

在后来如梭逝去的岁月中,很多往事都已忘却,可是对那根曾经碾压过我的杉木,却一直牢记于心,偶尔和朋友谈及,总是满怀着骄傲与自豪:嘿!那年,我像一只蚂蚁,倾尽全力去搬动一根木头……

朋友听了,一脸的惊诧。

看他们的神情,似乎不太相信。

那年,我串演了一回卖炭翁       

上中学时听老师课堂上解读白居易的《卖炭翁》,当时虽有所感动,却并未怎么入脑入心,毕竟唐朝离我们太远,一个中学生,即便将全诗背下来,也难以有身临其境般的现场感。

真正对《卖炭翁》有所体悟,是在回乡成了一名名符其实的地球修理工之后。

记得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或者就是1969年吧,进入腊月,挨近年边了,老天忽然下起雪来。这场雪下的,以我至今七十余年的人生记忆,惟一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除了2008年的冰冻,恐怕再找不出第二次来。

雪是凌晨下的,无声无息,睡梦里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早上起来一看,哇!世界完全变了个样,老天爷心血来潮,把山水田园路途农舍全都按自己意愿装修一新,昨日所见棱角分明的一个世界,如今不见了,眼底是一片的白,野外除了河流、池塘,村中除了水井,没有一样是露出形迹的,偶尔几只麻雀在远处觅食,像一张白纸上撒了些芝麻,粒粒可数。而屋檐下那堆丑陋的垃圾,如今亦已被雪严严实实覆盖住,不再丑陋。

我曾读到过几首关于雪的打油诗,其一: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其二: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现在面临眼前雪景,忽然想到这两首雪打油,眼角眉梢,不由自主就有了一些拉扯的动作,最后终于会心一笑。

但是我又免不了纳闷。在我的印象中,南方的雪,一般下的含蓄而温柔,不像北方的雪下的那样大张旗鼓,气势磅礴。人们历来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那么这场雪,是否就是对我们的格外馈赠?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一位堂兄和一位堂侄,双双来到我的面前。他俩紧蹙着眉毛,额头上像打了个补丁,尤其堂侄,年纪轻轻,一忽儿间竟然看出来他有了抬头纹。

就在这一刻,我感觉心头似乎被一块冰猛古丁烙了一下,脑子顿时醒悟:不好!我们正烧着的一窑炭还在山里没罢火!

       

严格说来,这一场雪对于我们三人来说,不啻一场灾难。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二十八,舂糍粑,二十九,样样有。按正常年份,这时候年货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而我们三家的年货还寄托在山上那孔炭窑里。

我们心里明白,如果这窑炭弄不出来,不仅年货办不成,或许我们的生活节奏因此而被打破,更或许我们脆弱的心理防线也要被打破。具体地说,我们将会彻底崩溃,从此一蹶不振。须知那是一个非常时期,虽然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几声慷慨激昂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但处在底层的我等芸芸众生,没有哪一天不是在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我当时回乡不过数年,乡村的一切生活规则尚未适应,我刚刚建立的那个小家,就像风波浪里一只小舢板,无法经受起一场激烈的颠簸,于是,看见哪里有飘浮的物件,便要千方百计往前靠一靠,哪怕那是一把稻草。

我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和堂兄、堂侄商量,要去山里烧炭去。

烧炭是门苦差事,还是一门技术活,但我们已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学过《为人民服务》,知道张思德就是烧炭的。当然,我们不能和张思德比,张思德烧炭是为人民服务,我们烧炭仅仅是为了糊口。几窑炭烧下来,刚树立起了一点生活的信心,年关就近了。年关年关,穷人的难关,看来我们得把赌注,押在最后一窑炭上了。然而老天爷偏在这时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在我们还没来得及罢火之际,出其不意来了一场暴雪,似乎要把这个世界给埋葬了。老天爷可能不知道,它埋葬了这个世界,也就是埋葬了我们惟一的一线希望,一线生机。试想,面对这样的一场暴雪,我们如何进山里去罢火?不能进山里罢火,那窑炭还不成了一堆灰烬?

堂兄和堂侄正在愁眉不展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不知哪一根神经,忽然牵连上了柳宗元的那首叫《江雪》的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呵呵,眼前不就是这首诗的如实写照?你看,莽莽群山,哪儿还有一丝“径”的痕迹呢?没有了“径”,又哪来的“人踪”呢。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一窑炭可是八九百上千斤,挑去县城里卖,能换来五六十块钞票的,如果眼睁睁看着银子化成水,我们岂能心甘?可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如何能上山呢?何况炭窑远在离村子十几好里地的深山,顶风冒雪,会有你的好受?

堂兄的意思是等待,不信老天爷就没有打瞌睡的时候。可是等待到半下午,鸡笼里一只雄鸡已在喔喔喔催煮夜饭,老天爷仍是精神抖擞,下个不停。这时我凭着年轻气盛,拿来红军长征作比喻,我说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不是也过了雪山吗?我们眼前这点雪,与红军长征所爬雪山,哪里比得了?

堂兄想了想说,你的意思是冒雪进山?

我说当然。

于是我们三人不再犹豫,每人套一双解放鞋,并且用上好金禾草搓了草绳,七绕八缠,捆牢在两只脚上,再配上一根木棍,形象酷似战风车的唐·吉诃德,雄赳赳气昂昂出发了。

我们相信,生存的强烈欲望,最终会战胜一切艰难险阻。

渐渐天就真黑下来了。渐渐雪也止住了。

天虽然黑下来了,但是原野上白皑皑的雪反着光,倒并没有入夜的感觉。借着雪光,我们气喘吁吁,毫不停顿地向着一个既定目标攀爬,攀爬,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了再爬起来。好在路途虽基本被埋没,却仍有痕迹可寻,不必担心弄错了方向。如今来回想那一夜所受的苦和累,大都已经模糊,已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和难受。相反,倒是有些画面,有些感受,随着岁月的流变,慢慢幻化成了美好的记忆。人就是怪,昔日要死要活的生命挣扎,到了最后,居然成为人生这本大书中,绝对精彩绝伦的章节。

我们平时在书本里所见,凡写到大雪,必以风来助势,所谓风雪之夜云云,便是《水浒》,也是这样写法,诸如《风雪山神庙》之类。其实南方的雪,似乎是并不靠风来陪衬的。我的记忆中,那天晚上山壑间非常地宁静,宁静得只有我们三人踏雪和喘气的声音。极目四望,没有一处不是晶莹剔透,以为是走进了年少时读过的童话世界里来了呢。老天爷这双手真是无所不能,它在一日之内,便把平时杂乱无章的山水田园,调理得冰清玉洁,没有了一丝污秽与杂质,没有了人世间的一切纷扰,如果不是为生活所迫,我想我们此行一定是一次充满愉悦的浪漫之旅。但是一个凡人,只要是背负了沉重的心情,那么他就不可能让感官来分享眼前的美,和这美所带来的快乐。当时我们只顾艰难地行进着,凭着印象去寻找路径,待到好不容易攀爬到目的地,肚腹和背脊已是热汗涔涔,而头脸和手脚仍是干冷得难受。当我们立住脚,回头向来处瞭望,内心里就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全。我们知道,正前方约四十里处就是县城,我们后天便要去那里卖炭去,可是听说如今县城里正热闹着,人人都在热火朝天闹革命,恐怕那里满地的雪,早已被践踏成了一滩污泥呢。

远处县城里的事毕竟与我们扯不上干系,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察看炭窑里的火况。还好,来得还不算晚,因为天寒地冻,火势比原先估计的要缓慢许多,现在刚燃烧到最后一个火眼的位置。

事不宜迟,马上将火眼封堵,万事大吉。

就在那一刻,我们三人不约而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好险!如果再迟来几个小时,这窑炭起码得损失一二百斤。烧炭的决窍就在于掌控火候,火候过了,炭成了火屎,没了分量,原本是一窑800斤,结果缩减成600或者500,亏大了,何况这种炭不耐烧,一烧就熔,卖不起价;但是火候不到,照样会亏大本,因为木柴之变而为炭,其衡量的标准,是看马脚的长短。何谓马脚?马脚就是一根木柴,烧到尚剩五寸之内是最适宜的,这五寸长短的一截柴棍便是马脚。买家选炭,一是看木质,木质好,炭耐烧;二是看马脚,马脚长于五寸,对不起,要不就不买,要不把马脚全部卸去才过秤。卸去马脚,你不亏大了?而通常的规矩,五寸之内是不卸马脚的,可以和炭一起计价。

这是万幸中的万幸。罢火之后,我们不敢在山中久留,怕冻成三个雪人,于是连滚带爬,下山回家。我们这叫货真价实的“滚”,从山顶滚到山脚,滚得一身骨节像散了架。

不过我们内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阵地喜悦,因为那窑炭完好无恙,它毕竟是我们心中的一线希望。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开窑出炭。堂兄扒拉开尾部洞孔,埋头朝窑里一看,虽然一股热气直扑面门,却已见不着明显火星,说明罢火彻底,窑内木炭已不可能死灰复燃(一旦死灰复燃,损失可就惨了),于是朝我们二位点点头说:平安无事。

接下来的工作便是出炭。本来出炭要等到窑内温度自然冷却才能进行,但年关在即,我们必须趁热打铁,吃“急火饭”。不过这种吃“急火饭”的办法,显然是对我们意志力最严酷的考验。不,应该说是“烤”验更为确切,因为这时候窑里的温度高到几何,谁心中也没谱。堂兄尚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这次似乎成了急性子,争抢着一定要第一个进窑。只见他刷刷刷,三下五除二,一鼓作气将身上衣服扒拉得只剩一条短裤衩,然后用汗帕在雪地里几揉搓,把头发包裹严实,再然后便匍匐下身子,狗一样手脚并用,从尾部洞口探进去大半截身子,呼哧呼哧,将木炭一根一根从侧洞递出。约摸坚持了五六分钟,我见他裸露在外的一双脚,不停地在颤抖,知道是被灼烤得不行了,便急呼他出来。堂兄出来一看,我的个天,他哪里还是先前的堂兄,汗水和炭灰把一身搅和得黑不溜秋,像一条在油锅里烹炸了许久的泥鳅。我忍不住要笑,堂侄也忍不住要笑。

下一位便是我。我学着堂兄,也是赤条条上阵,狗一样向窑洞里爬,因为堂兄已在窑内掏出一截空间,勉强可容纳我绻缩成一堆的身子。我当时在窑内的感觉,一是热,要命的热!二是闷,要命的闷!眼不能稍有张开,嘴也不能稍有张开,惟鼻子拚命呼吸,我知道呼进去的全是炭灰,可没法子。全身的汗像泉水般冒,后来变成一条条蚯蚓在身上爬,不,哪是蚯蚓,分明是一些毛毛虫,让人心里难受得想呕。

我在窑内坚持了没五分钟便出来了,堂侄说我出来不像被烹炸的泥鳅,倒像一条炒熟的蚕蛹,因为我皮肤比堂兄白嫩。

恐怕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这次进炭窑的经历。它留给我的印象,似乎有下油锅的感觉。二十七年后的1996年5月23日,为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54周年,我和湖南文艺界的几位人士,去耒阳白沙矿务局进行了一次采风活动,乘吊车去了300余米深的矿井里待过几小时。矿井里很逼仄,有的地方需要躬背弯腰,一举手一投足,触摸到的全是煤,上来时没有一个不是大花脸,但是即便是这样,我也丝毫没有在炭窑里那种窒息和煎熬的感觉。

好在我们当时有三个人,轮流上阵接受烘烤,终于将木炭一根一根扒拉出来,连炭渣也没放弃。而且一鼓作气,各自呼唤来家里人,稍带就把所有木炭运回家中搁置,准备好第二天去县城贩卖。

也许从这时起,我所串演的卖炭翁这个角色才算正式登台亮相。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自己认为绝对是本色演出,举手投足,惟妙惟肖。挑炭去县城的路上,我大脑的荧光屏上,一直有如下一些字幕为我提示:“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奇怪!身处二十世纪末的我们,和一千多年前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何其相似乃尔!惟一不同的,是他们年长,我们年轻,他们知道用牛车,而我们还是“沙和尚,挨死担”。历史前进了一千多年,给我的感觉,似乎还是原地踏步转轱轳。

去县城的路途三十余华里,因为出行得早,到达时估计已是“日已高”了(那天没有太阳)。我们选定一处街角卸下担子,前后左右一瞧,见人流如织,有买的缠着卖的,亦有卖的缠着买的,叽叽喳喳,此伏彼起,心想到底是年关,买卖比平时总要兴隆些。

然而万万想不到的是,本以为这样的大雪天,炭是极易出手的,结果反倒遭遇意想不到的冷落——好长时间无人问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一把革命之火,烧得人们心里热乎了,再不需要拿炭来取暖?果真如此,我们这些卖炭翁可就活遭罪了!当时那个冷啊,放下担子后,身上的汗一下子似乎结成了冰,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尤其一双脚,因为只套了双草鞋,赶路时还觉不出什么,一旦歇下来,就像有无数的针在扎着戳着,又麻又疼。为了暂时缓解身上寒气,我们只有不停顿地原地踏步,哧嚓哧嚓哧嚓……现在来回想当时踏步的样子,其幅度之大,恐怕不亚于后来满街乱蹿的摇滚呢。

“心忧炭贱愿天寒”,白居易老先生人生阅历真有过人之处,他看到卖炭翁心坎里去了。我们当时也愿天寒,天寒才有人来买炭。可结果呢,天是寒了,寒得我们够呛,寒得一双脚差点失去知觉,寒得两根清鼻涕差点结成冰棍,而买炭的人却一直未见踪影。

终于,有人走过来了,谢天谢地。堂兄和堂侄喜形于色。但我马上就断定,这人不是来买炭的,你看他的眼睛,只顾盯着我们三人看得出神,却丝毫不去关注箩里的炭,好像他发现我们身上有不同于别人的异常之处。堂兄不会察颜观色,试探着问了一句:买炭吗?昨日刚出的窑!来人摇摇头,忽然走到我面前,伸手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裂嘴一笑就离开了。这人走后我忽然省悟,咦!他不就是文化馆那个画画的吗?不知在什么场合见过一面,一时认不出来了。画画的对色彩特别敏感,看见我们三个黑炭团,站在堆满了白晃晃未化的积雪上面,对比非常强烈,因此发生了浓厚兴趣,对我们多看了几眼。

他好像认识你。堂兄说。你怎么不和他打个招呼?

我说一时没想起来。

但我和这个画画的毕竟有缘,多年以后我辗转反侧,也去文化馆做了一名文学专干,成了他的同事。

画画的虽然走了,但他却为我们牵线搭桥,联系了几个买家来买炭——当然,这是我以后才知道的一点内幕。买家看了我们的炭很满意,马上拍手成交,叫我们挑去各自家中过秤。我去的那家比较远,是个教书的,说话细声细气,不敢起高声,我以为他声带有毛病,其实不是。

过完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正准备离开,一乜眼间,看见一个窈窕身影在面前一晃,瞬间进了里屋去。我恍惚觉得这身影很熟悉,像是我们班的那位校花。在学校里,我是文艺宣传队的成员,她也是,有一次我们合跳一个舞蹈,舞蹈的名字叫《扑蝶》,我一不小心,把她头上的插花扑没了,她后来说你哪里是扑蝶,你是在摘花。那时候她对我似乎有好感。以后她上了大学,而我,却别无选择当了一名地球修理工,如今又来串演卖炭翁,想想这人生,真是别扭。

我想我必须尽早离开这里,不然会生尴尬。可当我一抬脚,买主却突然来一句说,刚才少算了你5毛钱,如今补给你。我一时懵在那里老半天。

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5毛钱来得有点暧昧。但是很快我的思绪就被一阵阵鞭炮声打乱。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我得赶快办年货去,再耽搁就来不赢了。

我当时似乎已见着三十几里外,妻搂着女儿在屋檐下翘盼我的目光,那目光硬生生冻成了两根冰棍。

后来这5毛钱就成了历史悬案。

回家的路上,我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回去后,我要认真教女儿背唐诗——当然首先要背的就是白居易的《卖炭翁》。

我还要告诉女儿,她的老爸,曾有过串演卖炭翁的经历(可不是演的课堂剧噢,是真正现实生活中的卖炭翁,是白居易笔下卖炭翁的翻版)。

如今数十年过去,不知女儿是否还有些记忆?

       

李长廷,永州市宁远县人,1940年生,湖南省作协四届、五届理事,原永州市文联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飞天》《山西文学》《青年作家》《天涯》《大西南文学》《红岩》《滇池》《花溪》《儿童小说》《巨人》《短篇小说》《小说月刊》《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羊城晚报》等报刊。已出版《苍山·野水·故事》《山居随笔》《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

                                    (原载《创作与评论》2017年4月号上半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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